Primary Structures

1966年的那場展覽讓「極簡主義」大行其道,卻在兩年後迎接粉碎

26 May, 2019
1966年的那場展覽讓「極簡主義」大行其道,卻在兩年後迎接粉碎 Photo Credit: The Jewish Museum

不少人一聽到極簡風格(minimalism),就會想起蘋果公司第四代手機(iPhone 4)。極簡風格在1966年一場展覽會之後興起,但是短短兩年之後,這種風格的框框,就被打破到只剩下一堆碎屑。

談文論藝,往往提及「破」與「立」。或許不少人一聽到極簡風格(minimalism),就會想起蘋果第4代手機(iPhone 4),想起設計者賈伯斯將按鍵化成觸控屏幕,令電話外觀更簡潔,但內涵更精煉,打破人們心中固有的手機外相。他這種手機美學,據聞有參考過「禪」的精神。禪宗思想與極簡風格的確頗多相似之處,只不過極簡風格並非源自宗教。

回顧極簡風格的來源,有一場展覽是不得不提的,這場展覽於1966年4月底在紐約的猶太博物館舉行,主題叫《Primary Structures》(中譯:基礎構件)。那些「構件」是雕塑品,卻沒有雕琢紋飾,看來像巨型的積木橫放直立堆疊,或斜擺在地面上,也有些是安裝在天花板上。這些「巨型積木」看起來是隨意堆疊出來的,實際上當然不是,不然一定會倒塌。這次展覽大受歡迎,當時不只吸引名人前往觀賞,就連著名新聞期刊例如《時代雜誌》也有報導,算是美國文化史裏的一件大事了。

  • 《Primary Structures》展覽主視覺

《Primary Structures》展覽廣為人知,令「極簡」得到藝術風格的正名,已經是「果」了。它的「因」,在展覽之前,已經有藝術家不自覺地埋好了。有些藝術家本來是創作前衛風格(avant-garde)作品的,有些是抽象表現派(abstract expressionism)的,有些是工人文藝派的,這些風格都與後來的極簡風格有相通之處:想要破除傳統經典中某些框框與階級的限制。破除框框的方法數之不盡,「極簡」只是其中一種。有些藝術家即使因為「極簡」的作品而出名,看到大眾如此喜愛這門「新藝術」,卻有一點不以為然,因為「簡」不過是方法而已。

畫家法蘭克史特勒(Frank Stella)的作品「黑色畫作系列(Black Paintings)」就是其中一個例子,這個系列的畫作,早在1959年發表。後來某些評論家談論極簡風格時,往往提起Frank Stella這些畫作,說這是極簡風格「走紅」的預兆,將他說成預言家一樣。

極簡風格的作品莫不抗拒改變,甚至令人有「死寂(stasis)」之感,不取典故,也沒有文化背景可言,沒有人情味,沒有色彩悲喜、高低起伏。這些作品似乎能反映到當時美國人在兩次世界大戰後的心緒——厭倦。這或許是因為工業發達,使物質過盛所導致的,此種心緒,後來似乎也在各地的新工業城市裏重複出現。「基礎構件」作品之所厭,可能是與當時美國人心之所厭有所共鳴,故而出名。

1968年庫柏力克電影《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上映,據說也是以「極簡風格」製作的電影,但是仔細想想這部電影的劇情與終局,與其讚賞它的「極簡美」,不如直說那是「厭世美」。

  • 影片說明:(45:27 開始)矢追純一曾經電訪過庫柏力克,問他《2001太空漫遊》電影結尾一段應該如何理解。庫柏力克回答說:在這段情節裏的那個人,不再有形體與肉身,也不受時間羈絆,化成「超人」重回地球。此段回答的文字紀錄可參考此網頁。

不過,「破」與「立」不是永無止境的。極簡風格雖然在60年代美國興起熱潮,有藝術家製作過極簡作品而出名之後,卻發覺這條路的盡頭,近得出乎預料。

其中一位藝術家名叫羅伯特莫里斯(Robert Morris)。《Primary Structures》之後,他覺得還是有框框可以打破的,認為極簡風格的作品,都因為有幾何圖形而不夠「簡」。沒有幾何線條的極簡作品,連「構件」的外貌也不能有,結果剩下甚麼呢?就是原材料在採集前的樣子,也即是一堆碎屑物,在1968年他製作過一些作品,就是如此模樣的。有評論者稱之為「後極簡風格(Post–Minimalism)」,大概是不敢將碎屑與極簡風格稱作同類吧。

極簡風格在1966年那場展覽之後興起,但是短短兩年之後,這種風格的框框,就被打破到只剩下一堆碎屑。

而在40多年之後,蘋果iPhone4得到讚譽的原因,似乎與《Primary Structures》展覽受人注目的原因相似,同樣是外表極簡,令人不得不細賞其「工藝內涵 」。

90-angle-757369-unsplash
Photo Credit: Unsplash

常聽聞有人抱怨說,智慧手機在這些年來似乎都沒有大突破大改變了。手機若要循極簡風格之路來突破框架,也不是不行的,要想出突破的方法也不是太難——只要改良觸控銀幕的技術,移除電話邊緣所有按鈕,隱藏照相機鏡頭,令手機外貌變得像長方形的小石板。螢幕兩面都能看到和控制得到,畫面能自動上下倒轉,令使用者不用分辨底面與上下,甚至不必理會是開了機或是關了機,這就是智慧手機極簡風格的「最終境界」。

再「簡」下去的話,手機就踏入「後極簡境界」了,到那個時候,手機或許將會解體,如莫里斯的作品般化成碎屑,或者像庫柏力克電影的結局般看破凡塵,凡人超脫肉身形體,變成無形的「超人」(無形的「super-phone」)。

「極簡風」變成「後極簡碎片」的故事,與禪宗經典《碧巖錄》的歷史其實有些相似,當中的乾坤容後再談。但據說賈伯斯先生是學過禪的,所以估計蘋果公司的員工早就明白「極簡風」這條路,是萬萬不能急走的,在凡塵俗世間,某些幻相是道破不得的。

所以奉勸智慧手機的喜愛者:「且放過一著」,這是《碧巖錄》某位禪師的頌句。

參考書目:

  • Meyer, James, Minimalism: art and polemics in the sixties. New Haven and Lond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1.
  • Strickland, Edward, Minimalism: origins. Bloomington and Indianapolis: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93.

同場加映

責任編輯:劉怡廷
核稿編輯:楊士範

麥敬灝

香港出生。作品散見於各大網絡媒體網站及信報,2016年曾為《信報》香港掌故專欄主筆。曾獲青年文學獎小說獎。

更多此作者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