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lonious Sphere Monk

從尤金史密斯的盜錄卡帶,聽見美國歷史上「最神秘樂手」孟克的閣樓談話

19 May, 2019
從尤金史密斯的盜錄卡帶,聽見美國歷史上「最神秘樂手」孟克的閣樓談話 Photo Credit:TheloniousMonk.Store

從孟克和歐佛頓之間的私人對話到全樂團在閣樓裡的排練,尤金史密斯(W. Eugene Smith )的錄音帶提供一個非常難得的機會,讓我們可以窺見這位後來變得更像神話而非真人的樂手,接觸到他真真實實的創意過程和人性。

文字:Sam Stephenson

對攝影圈而言,當尤金史密斯從《生活》雜誌辭職,在匹茲堡推行一項不切實際的計畫,拋家棄子搬進那棟閣樓建築,然後開始製作錄音紀錄時,圈子裡的人都認為他已經遠遠退出攝影這塊基地。2002年,有位博物館的菁英策展人甚至斥責我說:「你還在設法把那些喵喵叫的錄音帶全聽完嗎?」

在史密斯的錄音帶裡,確實有好幾個小時的貓叫聲,和其他怪聲音。由於這些收藏的量實在太大,要正確保存它們是一大困難,所以我們很可能是第一次聽到這些錄音的人。我的研究動機,有很大一部分是來自於我在亞歷桑納花了兩個禮拜的時間揀選過那些積滿灰塵、貼了史密斯鬼畫符標籤、從1編號到1740的錄音帶。

我在裡頭注意到瑟隆尼斯孟克(Thelonious Sphere Monk)的名字,通常只寫了「孟克」,共有31盤,日期包括1959、1963和1964。在史密斯的5x7工作參考樣片裡,可以看到孟克和歐佛頓(Hall Overton)一起在閣樓裡工作,穿西裝打領帶,抽菸,以及坐在和站在歐佛頓的並排鋼琴旁顯然是在聊天的樣子。想到這裡面可能有孟克——美國歷史上最神祕的樂手之一——私下談論他音樂的幕後錄音,我完全無法抵抗。

22310694_2040085632892667_87061999188970
Photo Credit:TheloniousMonk.Store

1959年初,孟克和歐佛頓花了三個禮拜的時間編了一場十重奏的曲子,那場演出將成為歷史性的市政廳音樂會,也是孟克的音樂第一次由大樂團演出。從孟克和歐佛頓之間的私人對話到全樂團在閣樓裡的排練,史密斯的錄音帶提供一個非常難得的機會,讓我們可以窺見這位後來變得更像神話而非真人的樂手,接觸到他真真實實的創意過程和人性。

孟克:「那三個編曲很瘋狂,我喜歡。」

歐佛頓:「耶,我也是。」

孟克:「我愛它們。我們弄得夠多了,可以開始排練了,三支編曲,你覺得呢?」

歐佛頓:「當然。」

孟克:「如果一天排一支,那肯定是傻逼。老兄,我告訴你,〈Little Rootie Tootie〉這首,一定會把他們搞得汗水直流。這首對他們肯定很難,要把它弄得那麼乾淨,所有句法都乾乾淨淨......」

2008年,我造訪了孟克的法國號手羅伯諾森,在他華盛頓特區的家裡。諾森說:「孟克話很少。他永遠不會拿起電話打給我。是歐佛頓打給我,說我們正在準備一場表演。我問了一些關於音樂的事。我知道那會非常有趣,而且是一次挑戰。我知道我會和我一直很欽佩的一些樂手合作。所以,我沒猶豫。我唯一感到猶豫的,是排練從凌晨三點開始。那是大家都可以的唯一時間。因為那時俱樂部打烊了。

於是,兩點到三點之間,大家開始在歐佛頓的閣樓聚集。到了三點半或四點,我們順利進行。我們會在那裡排練到早上七、八點。如果換成一個比不上孟克的人,我不認為情況會一樣。這是個沒人想錯過的機會。」

22528539_2045009869066910_40068320443588
Photo Credit:TheloniousMonk.Store
孟克:「讓他們練那個練一整天,你知道的......一首曲子,你知道。如果什麼都沒弄對,練一堆曲子也沒意義。」

歐佛頓:「如果一天能弄好一首就夠好運了......」

孟克:「我看過一些爵士樂手,他們練了一整本曲譜——他們照著曲譜跑了一遍,好像演奏得很認真似地,但他們還是啥屁都不懂。還是沒人能演奏任何東西,你懂嗎?我們可以拿一支編曲,把它跑一遍,就會知道了,你了嗎?」

歐佛頓:「當然。」

孟克:「一天一首。」

用一般人的世界來看,或甚至用他那個時代的爵士樂手的標準來看,孟克的個性都很古怪。有人認為孟克罹患了躁鬱症,還有嚴重的內向性,也許還有對非處方化學藥品的依賴,像是酒精、安眠藥還有安非他命。孟克的一位貝斯手艾爾麥奇朋(Al McKibbon)曾說過,孟克會不請自來出現在他家,坐在廚房餐椅上,一整天不動也不講話。就是坐著,抽菸。

晚上到了,麥奇朋跟他說:「孟克,我們要去睡了。」然後他和太太女兒就告退了。隔天早上,他們醒來時,孟克還是坐在廚房餐桌的同一個位置上。他在那裡又坐了一天一夜,沒動也沒講話,似乎也沒想到要吃東西,就只是抽菸。「我是沒問題啦,」麥奇朋說,「反正孟克就是孟克。」

15895646_1893976650836900_42426770287409
Photo Credit:TheloniousMonk.Store
孟克:「我們應該讓每個人都試那首〈Little Rootie Tootie〉,讓他們慢慢來,把它掌握好。你知道吧?」

在錄音帶裡可以聽到孟克在四樓閣樓屬於歐佛頓的那一半裡踱步的聲音,他的厚重靴子每間隔一秒就會踏在吱嘎作響的木板條上,木板的年歲可回溯到1853年這棟房子剛興建之時,那時,孟克的祖父辛頓(Hinton)還是個嬰兒,以奴隸身分住在北卡羅萊納州的牛頓格里夫(Newton Grove),距離此地大約500哩。

1910年代,老瑟隆尼斯孟克和幾位親戚搬到北卡羅萊納州的洛磯山城(Rocky Mount),菸草和鐵路的樞紐城鎮。他在那裡遇見妻子,1917年10月10日,她生下小瑟隆尼斯孟克。這家人住在洛磯山城的「Y環」社區,名稱來自於大西洋海岸鐵路的Y字形交叉路口,距離他們位於綠街(Green Street,後來改名為紅路)的住家大約100碼。

北卡羅萊納有許多著名的鄉村藍調樂手,像是桑尼泰瑞(Sonny Terry)、盲眼男孩富勒(Blind Boy Fuller)和蓋瑞戴維斯牧師(Reverend Gary Davis),根據這個傳統,老瑟隆尼斯演奏的口琴和鋼琴,幾乎可以肯定是這種切分音節奏的皮埃蒙特(Piedmont)散拍風格。3、40年後,小孟克將會譜出一些模仿火車聲音的曲子,像是〈Little Rootie Tootie〉——也就是他跟歐佛頓在閣樓裡改編的曲子。

孟克一家掙扎度日。實施種族隔離的吉姆克勞法(Jim Crow)正在全力推行,偏偏老瑟隆尼斯和妻子的婚姻也問題重重。1922年,芭芭拉搬到紐約市西63街,並帶著小瑟隆尼斯、他姊姊及弟弟。1920年代末,老瑟隆尼斯試圖加入紐約的家庭,但後來因為醫療或個人理由又返回北卡羅萊納。1930年後,這家人和他顯然斷了聯繫。他們很可能以為他死了。

家族裡的傳言是說,他在一次遭攔路搶劫時被打到無法痊癒,也有一說是他因為脾氣暴躁,參與了一次暴力行動,傷到自己,之後被送進精神病院,或兩者都有。無論如何,根據不同親戚的說法,老瑟隆尼斯人生的最後20年,都是在北卡羅萊納一家精神病院度過,離牛頓格里夫不遠,他的死亡證明上面顯示,他是死於1963年。住院期間有許多親戚去看過他,但他妻子沒有,也沒人知道他的孩子們是否曾去探望他。

螢幕快照_2019-05-14_下午3_14_35
Photo Credit:TheloniousMonk.Store
孟克:「誰都沒必要證明他們可以讀譜讀多快。我們不需要視奏之類的,你知道。只要拿一小節,在上面下功夫就好了。」

歐佛頓:「比方視奏Stravinsky。」

孟克諷刺地說:「視奏競賽,我們要辦個視奏競賽。」

歐佛頓:「這恐怕很難啊,老兄。」

孟克:「我告訴你,跟樂手講這個,一般都很有用。他們真的會把它搞懂。你知道的,撞音,有時讀一些他們也許讀不懂的東西,或是去了解這聽起來如何,怎麼走,或什麼也沒有。讓他們聽錄音,你了嗎?你讓他們聽錄音就可以辦到。」

孟克大約暫停了一兩分鐘,然後繼續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他的腳步聲在談話底下維持一種節奏模式。在這些錄音帶裡,他聽起來好像沒那麼古怪,至少在他跟歐佛頓一對一會談的時候是如此。等到所有團員都出現在閣樓裡排練時,孟克就變得很安靜,這當然是一種樂隊指揮的技巧,表示他比較喜歡用肢體而非話語跟樂手溝通。2007年,鼓手班雷利(Ben Riley)告訴我,孟克和歐佛頓講的話,比他在孟克團裡四年聽到的還要多。

孟克的妻子奈莉(Nellie)在1947年加入這個家族,搬進西63街的三房公寓,跟孟克、他姊姊以及他母親一起住。這三個女人一起保護他,讓他過著幾乎完全專注在音樂與家庭的生活。「他很幸運能跟我們住在一起,」瑪麗安有一次說,「當你踏上某條道路時,你得要有人在你背後支持,不然你就無法走下去。」孟克和奈莉一直與母親同住,直到1955年她過世為止。

1488490053-b5j4kg8llvxrotwh2usz_1024x102
Photo Credit:TheloniousMonk.Store

孟克的音樂有部分得歸功於他那位勤跑教堂的虔誠母親。有人說,那種切分音節奏的哈林大跨度(Harlem Stride)風格是孟克音樂的基石。此言不虛,但它不是最深的根。路唐諾森(Lou Donaldson)是1952年孟克錄製〈Carolina Moon〉的樂團成員之一,他有次告訴我:「我爸是北卡羅萊納州巴丁(Badin)和奧伯馬區(Albemarle)的AME錫安教會牧師,我之所以那麼受到孟克音樂的吸引,原因之一是我一聽就認出他的節奏就是教堂的節奏。我對那太熟了。孟克的搖擺品牌直接來自教堂。你不能只輕拍你的腳,你還得擺動整個身體。」

除了福音之外,孟克還融合了藍調、鄉村和爵士,然後用一種深沉、驚人的節奏感將它們繫聯起來,往往會利用空白和暫停來營造動能。他的這種音樂怪癖,對某些粉絲和評論家而言有點難進入,他們覺得孟克的演奏粗野又很容易犯錯。

在那些歐洲觀點的評論裡,鋼琴手應該坐成直挺挺的「完美」模樣。但孟克卻是用伸平的手指彈鋼琴,雙腳還像碼頭上的魚一樣翻來撲去,整個身子轉動搖擺。演出到一半,他還會從鋼琴上站起來,在舞台上跳舞和走來走去。然後,他又衝回鋼琴椅上繼續彈奏,坐下之前香菸還叼在嘴裡呢。

monk_nellie_1964_1_1024x1024
Photo Credit:TheloniousMonk.Store
孟克:「這三首聽起來都很對,就像它們該有的樣子。」

歐佛頓:「瘋狂,是的。對我來說這很清楚,是的。〈Friday the Thirteenth〉、〈Monk's Mood〉、〈Crepuscule with Nellie〉」

孟克:「〈Crepuscule with Nellie〉,這首我們只需要大約兩個和聲。我們用那個或別的什麼結束一切,用那個結束這支組曲。你知道,你沒太多東西可做,你知道的,它就只是,嗯,它就只是旋律和聲音,你知道的,幾個和聲。」

歐佛頓:「好,嗯,那你想怎麼做呢,孟克?」

孟克:「我會彈第一個和聲。讓樂團進來,演奏第二個和聲,然後結束。接著我們就站起來,你知道的,吃麵包和休息。(笑)」

1963年,孟克和歐佛頓在紐約新學院做了一次精采絕倫的演出,由紐約公共電台WNET現場實況廣播。在閣樓的後半部,史密斯在電視喇叭旁邊放了一個麥克風,把轉播實況錄成錄音帶。孟克在鋼琴這個調律最為嚴格的樂器上,展現他讓單音「彎曲」或「彎弧」的技巧。他把單音像人聲一樣慢慢拖長,讓它們混合交融,創造出他自己的方言,像是把「you all」變成「y'all」。「這在鋼琴上做不到,」歐佛頓告訴觀眾,「但你們剛剛聽到了。」

螢幕快照_2019-05-14_下午3_21_01
Photo Credit:TheloniousMonk.Store

Thelonious Sphere Monk

瑟隆尼斯斯菲爾孟克是一名美國爵士樂鋼琴家和作曲家,並被認為是美國音樂史上的一位偉人,他擅長即興表演。孟克是歷史上作曲數排名第二的爵士樂作曲家,僅次於艾靈頓爵士,他的作品與即興表演充滿了「不和諧的和聲」,與其非傳統的鋼琴彈奏手法搭配,極富衝擊感。但這並不是一種廣受認可的演奏風格,詩人兼爵士樂評論家菲利普萊金稱其為「琴鍵上的大象」。

同場加映

本文摘錄自《浮與沉:攝影家尤金.史密斯的傳奇人生》,原點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書籍介紹

11223a0eb233fb1e538d720f77d75ab6

「我相信的革命不是為了摧毀,而是可以把我和其他一些人帶到嶄新的沃土。」──尤金史密斯。

作為戰後最重要的紀實攝影家之一,樹立諸多報導典範的史密斯,其大名常與「洋溢人道關懷」、「充滿社會意識」、「報導攝影奠基者」、「最偉大的攝影家」等數不清的形容詞連綴,然而與此光明相對、如影隨形,彷彿行星背面的幽暗命題,則是他載浮載沉的個人生命裡,那惡名昭彰的古怪脾氣、固執冷酷、自我中心、孤僻獨行、完美主義、強迫偏執……。

可以說,正是此種個人偉業與性情瑕疵的糾纏辯證與共時並陳,整體形構了屬於尤金.史密斯巨人般的攝影「神話」,卻也使得生平事蹟已廣被寫入攝影史冊、具有崇高地位的他,過世40年,個人生命的無解矛盾與反覆折騰,依然顯得模糊不清、益加神祕。

任何書寫都必須試圖回答,是什麼樣的內在驅力塑造了藝術家展露於外的生命歷程?藉由歷史的複訪與覆述,我們能有一些截然不同的敘事可能?

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劉怡廷

書傳媒

我們認為在互聯網時代,不是人們愈來愈不讀書,而是人們接觸讀書訊息的機會愈來愈少了; 我們希望,能持續經由可能的管道與有魅力的方式,進入大眾日常瀏覽視線,讓人人都更有機會想讀一本書。書傳媒相信,在線上,唯有隨時隨地、自然而然想讀書的環境能夠出現,社會才算真的美好而幸福。

更多此作者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