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len with Fisher

在很難面對的時候,我們擁抱彼此:余靜萍送給盧凱彤的一場展覽

在很難面對的時候,我們擁抱彼此:余靜萍送給盧凱彤的一場展覽 Photo Credit: 盧凱彤 Ellen Loo

這個展是給Ellen的生日禮物,也是給愛Ellen的人們一個空間去釋懷,去勇敢。

文字:阿哼

「光明是黑暗的左手,黑暗是光明的右手。雙身合一,生命與死亡,並肩躺臥,如情慾勃發的愛侶, 如緊握的雙手,如同終點與道路。」——娥蘇拉.勒瑰恩《黑暗的左手》

余靜萍是攝影師,也是盧凱彤(Ellen)的太太。包括〈雀斑〉、〈哽咽〉、〈不脫知女生〉等MV皆由她執導。去年8月5日,得知盧凱彤墜樓後,她匆匆趕回香港,並問朋友們可不可以上事發的天臺,自己想要每天擺一朵花上去。

那陣子,香港受貝碧佳颱風影響,氣候不穩定,他仍連日登臺。擺花到第三日時,第一天的花已近乎枯萎;沒想到隔天再上去,第一天的花竟再度綻放。「我覺得就是這樣。你以為最沒希望的時候,他又再給你希望。」余靜萍聲色平靜地對我說。

螢幕快照-2019-03-29-下午3_36_09
Photo Credit: 吹音樂

2019年3月26日,〈Ellen with Fisher 你的左手我的右手〉開展前一天,余靜萍與設計師方序中正在場地4am Station做最後的調整。百忙之中抽空,我們先請他倆到門口背板拍張照。午後陽光照亮門口的祝福花籃(由桂綸鎂致贈),余靜萍看著方序中不免害羞起來。「只能擁抱,不能面對面。」語畢,她一步向前抱住了他。

惦記台灣的朋友

是的,當然是擁抱了。〈你的左手我的右手〉暗喻Ellen生前為治療躁鬱症,被醫生叮囑用左手作畫,而余靜萍則是用右手攝影。在4am Station偌大空間裡的繪畫與攝影,恰如這對美麗的手環在一起,擁抱所有來訪的人。

視線往上,挑高的展區深處設有一組天頂布幕,輪播Ellen的日常影像與手寫情話。開展前一天,余靜萍想臨時多加一塊布幕,讓那幕大過投影而來的光,大如擁抱眾人的臂膀。方序中聽了他的想法後說:「我覺得浪漫沒有理由拒絕。」遂與究方社眾人將擺好的展品全撤開,重新裝設。

螢幕快照-2019-03-29-下午3_37_54
Photo Credit: 吹音樂

為何辦展?余靜萍解釋,Ellen生前曾想過與他合辦攝影展與畫展,透過兩人作品詮釋自己單曲,然而她當時沒答應:「我那時候就拒絕她。我就說不要,我覺得我的東西很商業,而且我也不曉得⋯⋯就是她非常知道她的(創作)方向,可是我一路都是被工作推著。」

余靜萍不喜歡過生日,可Ellen喜歡熱鬧,常常會和香港的朋友們一起過。既然2019年3月27日是Ellen離開後的第一個生日,她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

這半年來,他總惦記著事情發生後,台灣的朋友們沒有一個機會去好好處理傷口:「包括我看到娃娃(魏如萱),包括看到大家,大家都不曉得怎麼去擁抱我們兩個。就會覺得,啊⋯⋯該怎麼辦?我也覺得不曉得怎麼樣讓大家知道,其實她很好,我也要慢慢好。」

這個展是給Ellen的生日禮物,也是給愛Ellen的人們一個空間去釋懷,去勇敢。起初,他想找的是巷子裡不熱鬧的空間,安安靜靜地躲起來;不大肆宣傳,也不收門票。幾經討論,最後找到由舊玉成戲院「銀廳」改建的4am Station。

水泥、紅磚、木料與墨料共築。除了繪畫與攝影,包括Ellen塗滿色料的吉他、音箱、鐵櫃⋯⋯所有生命的痕跡都了擺進來。與其說是展場,不如說是他們的房間了。「其實我們香港的家,她也是牆(全都要)畫。」余靜萍說。

螢幕快照-2019-03-29-下午3_38_06
Photo Credit: 吹音樂
讀手抄本哽咽

Ellen非常欣賞方序中,要做展覽,方序中自然是第一人選。這位知名設計師印象深刻,他和Ellen第一次見面是在花雕雞。儘管自己很早就聽過at17,當下卻沒認出眼前的人就是其中一位成員,事後懊悔到想請朋友去道歉。

過去幾年,方序中與Ellen不僅培養出吃飯聊天的私交,在2017年做金馬獎典禮時,更正式邀請Ellen參與典禮配樂工作:「所以現在有機會可以提出這樣子,送她一個禮物,然後做一個很溫馨的小空間,我當然很興奮。」

展的核心元素之一,是余靜萍與Ellen在2008年剛認識時,共同寫成的訊息手抄本。余靜萍解釋,當年Ellen怕數位資訊易刪難存,遂提議彼此互抄對方傳給自己的話。過去二人若分兩地,Ellen便會提前把好幾天的份抄完,並精打細算要間隔幾天幾頁的空白給他。「所以那時候我去香港,我就很像一個被罰寫功課的人。」余靜萍開玩笑說。

在認識她之前,Ellen並不會講中文,傳訊息前得翻字典才能安心。紙短情長練中文,那厚厚兩本中有許多頁都貼了額外的紙張,只願把下一頁空白全留給對方。方序中透露:「你知道那個內容,你就會發現他們兩個蠻會互相撩來撩去。」為了收集展覽資料,他曾翻閱抄本。過去甜蜜如寫實的夢,有天讀到一半助理岔來問事,開口回覆才發現自己早已哽咽。

12983773_1170229683021507_72150204483725
Photo Credit: 盧凱彤Ellen Loo
她一直在保護大家

〈你的左手我的右手〉的展名字體便是從兩人的手抄本裡抓出來的。入口處的兩行英文訊息則是他們第一次對話的e-mail。余靜萍說,自己在挑揀過去的訊息時崩潰好幾次,一直在想為什麼?怎麼會這樣?「這個展覽其實蠻掙扎,包括我們兩個每次討論,方序中就會『給你時間』。我就會『沒有事沒有事』但是走出去就哭了。」

疑惑很多,沒有答案,心裏只知道一定找到一個對的方法去完成這個展。他回想起 Ellen 曾有幾次快撐不過去,仍然堅強地說不想用自己的眼淚去換大家的眼淚,一定要熬過去。「我覺得他一直很愛大家跟保護大家。」余靜萍說:「大家都覺得他生病,好像我照顧他比較多。可事實上,我一直覺得不是,我反而覺得她給我的力量更大。」每當工作壓力來襲,Ellen一句不要擔心就能讓她放鬆,即使到了現在,Ellen留下的作品也依然指引著自己。

「我覺得他的畫沒有方向,沒有左右,沒有上下。」看著Ellen的畫,余靜萍甩開疑惑開始拍。照片成果在展區與畫作彼此背靠背、面對面,相輝相映。「我覺得眼睛就是一個,很沒有想像力的東西,它很容易讓你很具象。」

展內的靜態影像往往是逆光的、失焦的。能不顧那些原則上的攝影錯誤,是Ellen的自由給了他勇氣,打開他的視野,教他包容不完美。

螢幕快照-2019-03-29-下午3_37_34
Photo Credit: 吹音樂
光與光之外

盧凱彤留有單曲遺作《光》,此回也隨著展覽釋出。余靜萍說,其實他出事的隔天,8月6日就要發這張最新單曲。然而事情發生了,有好一陣子,所有人都不知道拿這首歌怎麼辦。《光》寫的是兩人在曾經分手的時間裡,害怕失去的心情。A面粵語的〈光〉從余靜萍的角度出發,B 面國語的〈光之外〉則從Ellen的角度出發。余靜萍說,當初看到粵語版歌詞時不禁唸了Ellen:「根本不是!我那個時候很痛苦,我一點都不覺得我想要再進去你的堡壘!」

他回憶,分手的那段時光有多自責,常常覺得自己不夠好,天天哭到眼睛看不清楚。心碎時刻,〈光〉的作詞人郭啟華(同時也是鄭秀文的經紀人)經常陪伴他,也是唯一相信他們會再復合的人。或許正是這份相信,讓他寫下「很想能進入你的宮殿/讓黑暗國度射進光線」這兩句歌詞吧?如今看來近乎是思念了。

那年分開時,余靜萍不知道Ellen生病;復合後,不懂她的病,只能盡力陪伴,兩人一起理解各種情緒症狀與治療方式。「她那時候宣布他得躁鬱症之後,我們有一個協議是覺得,這應該就是妳的使命了。因為妳想要讓大家知道妳有躁鬱症,妳就有使命要去幫這些人。」Ellen生前經常參加情緒病的座談,也公開談論病情。這次展覽收入扣除基本開支,亦將捐給思覺基金會。

「我覺得對於病,我跟她都懂的太少,才會要面對這樣的事。」余靜萍說,〈你的左手我的右手〉展區入口處有一組作品被鑿了孔,孔中有光——鑿孔當然是生氣,氣Ellen任性的選擇,所以要「破壞」它。可那破壞後的孔洞裡,將會投影出彼此的照片與畫。

什麼是愛情?也許是肉體消逝後,還能在光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3月27日〈你的左手我的右手〉開展,余靜萍身穿「People Like Rockmui」的黑色上衣,在映畫之間招呼來訪的朋友,並對著大家說:「她一個人就那麼勇敢,我們一群人要更勇敢。」

何韻詩來了,擁抱;魏如萱來了,擁抱。在很難面對的時候,我們擁抱。

本文經Blow吹音樂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同場加映

責任編輯:古家萱
核稿編輯:劉怡廷

Blow 吹音樂

給獨立音樂輕度愛好者: 所有新鮮有趣、光怪陸離、你應該知道或意想不到的消息都在這裡。 給獨立音樂重度研究生: 那些冷僻的專業知識、產業觀察、流行趨勢希望能滿足您的需求。

更多此作者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