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Little Black Dress

香奈兒的「黑色小禮服」成了一種制服,如同福特汽車一樣廣為人知

香奈兒的「黑色小禮服」成了一種制服,如同福特汽車一樣廣為人知 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提供

直到1926年,美國《Vogue》雜誌刊登了香奈兒的一張設計圖,並宣稱:「這是簽了香奈兒名字的福特(Ford)」,黑色小禮服才被正式認定為未來的趨勢。

文字:Justine Picardie|翻譯:楊惠君

那天晚上她硬要出門,什麼也攔不住她,連頭髮燒焦也不管。「我拿剪刀把一條辮子剪掉,我臉孔周圍的髮絲瞬間彈起來。那時候我的頭髮像黑貂。」她毫不膽怯,再剪去第二條辮子,然後叫女傭剪掉第三條;那女孩哭了起來,但香奈兒不在乎—至少她說她不在乎頭髮沒了,或白禮服沾上煤灰糟蹋了。「我套上一件黑禮服,正面交叉—多美好的東西,青春—腰間收緊,頂上像一座尖塔。」

剪了短髮,穿上黑色小禮服,香奈兒既非女奴亦非妻室,而是她一手創造出的角色。她告訴德雷歌劇院裡人人盯著看;他們赫然發現「英國佬的小親親成了巴黎的美人。」

「福特」禮服重現,卡爾.拉格斐攝。
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提供
「福特」禮服重現,卡爾.拉格斐攝

不過後來嘉布里耶大街的公寓裡有點陰森。「那天晚上回到家,女傭已經把剪下的頭髮洗乾淨,我的辮子在浴室等著我,彷彿是三具死屍。」從此以後,只要設計新的時裝系列,她就把自己頭髮剪掉:「我一向勤於使用剪刀。」

雖然香奈兒的情人鮑伊.卡柏(Arthur Capel)結了婚(延伸閱讀:雙C——可可香奈兒最浪漫的愛情故事,也是她一生最重要的經歷),並與妻子黛安娜.卡柏在1919年4月生下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兒,取名叫安(Ann);但香奈兒和他的關係何時了斷,並沒有明確的時間表。香奈兒和他的一段情持續進行,兩人有時到她在巴黎市郊聖克勞(Saint Cloud)租的別墅偷情。

接下來所發生的事,香奈兒認定在她身上留下永遠的烙印——在她心頭劃下最深的一刀,傷口難以癒合。雖然她不曾透露這場悲劇的確切細節,相關的報導又多所錯誤,從日記、信件、報紙的報導和香奈兒自己的說法,可以約略拼湊出事實的真相。1919年12月22日,亞瑟.卡柏上尉在從巴黎前往坎城途中車禍身亡。根據《泰晤士報》和路透社的報導,當時他和機械兵曼斯菲爾德同行,車子發生爆胎;機械兵身受重傷。卡柏本人在聖誕夜當天葬於夫雷敘(Fréjus),就在蔚藍海岸聖拉斐爾(St Raphael)的內陸。而黛安娜.卡柏當時在倫敦。

短髮的香奈兒,穿戴白色珍珠和一件緞質上衣,約19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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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髮的香奈兒,穿戴白色珍珠和一件緞質上衣,約1920年

鮑伊過世消息傳到巴黎時,香奈兒在皇家地認識的一個朋友里昂.德.拉波德(Léon de Laborde)主動通知她。他到達香奈兒在聖克勞的別墅時,夜已經深了,她的管家過了好一會兒才來應門;小姐睡了,他說,但拉波德堅持非叫醒她不可。他後來回憶說,香奈兒步下樓梯時,身上穿著白睡衣,短髮亂糟糟:「一副青少年的身影,穿緞子的少年。」

他告訴她說鮑伊死了,她痛苦得整張臉糾結在一起,卻沒有一滴眼淚。「最慘的,」拉波德說,「是這個女人欲哭無淚。」

她收拾了一袋東西,他開車載她連夜趕往法國南部,終於抵達里維耶拉,卡柏的妹妹貝莎(Bertha)下榻在一家豪華飯店的套房裡。(她和哥哥一樣結了一門好親事——事實上是他一手安排的——因此得到了豐厚的收入和彌雪翰夫人(Lady Michelham)的頭銜。)貝莎請香奈兒睡在她房裡,但她不肯,眼睛仍然一滴淚水也沒有,直挺挺地在一張躺椅上坐了整夜。鮑伊的遺體被燒得面目全非,在香奈兒趕到之前就封棺。她不想參加葬禮;反而要彌雪翰夫人的司機載她到車禍現場。當時車子還留在失事的路邊,照司機的說法,香奈兒站在汽車的殘骸邊,用雙手撫摸,彷彿它是個活物。然後她坐下來哭,這一次淚水決堤而出。

「失去了卡柏,我就失去了一切,」她在四分之一個世紀後對保羅.莫朗這麼說。但她並未失去鮑伊生前幫忙建立的香奈兒之家。儘管一再背叛,但卡柏死後仍然繼續供養她,以及其他靠他養活的女人。他的遺囑公布之後,他的財產總值70萬英鎊,最大的一份顯然歸他的妻兒所有(後續的法律程序確保他一部分的財產會留給次女,裘恩(June),裘恩生於1920年夏天,他過世當時不知道妻子懷了這個孩子)。遺囑還交代遺贈4萬英鎊給香奈兒小姐;一位義大利伯爵夫人也得到相等的數目,她是個年輕的寡婦,丈夫在打仗時戰死了。香奈兒分到的遺產足夠她進一步投資事業(她擴張了康朋街的店面),並在巴黎西郊的加爾什(Garches)買下一棟屬於自己的別墅——綠色氣息(Bel Respiro)。

黛安娜.卡柏在1923年梅開三度,也是最後一次嫁人——嫁給第14任威斯摩蘭伯爵(14th Earl of Westmorland),她還成了香奈兒的長期客戶。卡柏死後,黛安娜和可可不知怎麼認識了對方,其中的因緣曲折至今仍耐人尋味。

因為黛安娜.卡柏是從綠色氣息寫信給舊情人杜夫.古柏,信上沒有註明日期,推測應該是在1920年3月香奈兒搬進重新裝潢過的別墅之後不久。「我親愛的杜夫,」黛安娜在香奈兒家裡提筆寫道,「我先前沒有回信謝謝你寫信給我,因為我當時、現在、而且我相信未來也會,一直陷於悽慘、絕望的悲傷中,但我很希望被你的同情包圍,並感受你對我的思念。」

瑪莉–海倫娜.阿諾(Marie-Hélène_Arnaud),香奈兒最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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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莉–海倫娜.阿諾(Marie-Hélène Arnaud),香奈兒最喜歡的模特兒之一,彼得・芬克(Peter Fink)攝,1959年

不禁要好奇可可和黛安娜究竟如何看待對方?兩人同病相憐,雙雙失去鮑伊.卡柏,也都為他痛苦過。杜夫.古柏1920年1月在日記上寫著,卡柏過世的時候,黛安娜和丈夫的關係正變得「無以為繼」;「他完全不跟她一起住,幾乎不跟她說話......他坦承妻子讓他發火,簡直沒辦法忍受她的存在。」目前找不到任何資料記載可可和身懷六甲的黛安娜之間發生過什麼。實際上,誰也不知道她們在一起都做些什麼;儘管兩人之間有一份奇特的情誼,誰也不清楚她們的關係如何產生,又是怎麼回事。

黛安娜第三段婚姻所生的兒子朱利安.范恩(Julian Fane)注意到,她對卡柏與香奈兒這個話題總是不發一語。「我記得我母親只提過鮑伊.卡柏兩次,」范恩在紀念母親的回憶錄寫道,「說卡柏偶爾,而且他要是願意的話,可以非常幽默風趣,另外也埋怨香奈兒不肯歸還他借給她的家具。」但范恩從母親的友人那裡得知,黛安娜剛結婚就很不快樂;生大女兒之前,她一個人在巴黎過復活節,「少了丈夫在身邊,在同樣熄滅的爐火前獨自哭泣。」至於香奈兒,她一直沒透露自己對黛安娜的感覺。

卡柏的死帶給香奈兒的哀痛太深,無法完全隱藏;她把失去摯愛的悲痛形之於外,叫人把綠色氣息別墅的外牆漆成米色,但護窗板漆成黑色,這樣護窗板一關,房子就像閉了眼睛。她原來在聖克勞的別墅,也是卡柏來看她的地方,她吩咐用黑色裝飾她的臥房—牆壁、天花板、地毯、床單—全都變成服喪的顏色,來紀念她死去的情人。然而才過了一晚,她就改變主意,交代裝潢的人重新漆成粉紅色,還跟她的管家說:「讓我脫離這座墳墓。」

鮑伊.卡柏有一個令人意想不到之處,除了是個花花公子實業家,他同時也是一名通神論者(Theosophist),並教香奈兒認識死後的生命。「萬物都不會死,連一粒沙子也不會,所以就沒有失去,」她日後這麼告訴朋友,說明卡柏的通神論和她受到的影響。「我非常喜歡。」在香奈兒公開舉行的追思儀式上,聽不出她對卡柏有任何怨懟。

她和保羅.莫朗說起他「罕見的精神」和「溫和的權威」,是她在別的男人身上從來沒看到的。「在紈袴子弟的表面下,他是個非常認真的人,除了愛打馬球,又是個大企業家,他更有厚實的文化底蘊,把深刻的內心世界延伸到奇想和通神論的層次上。」香奈兒對他的力量深信不疑,如果這種信仰包含奇想的成分,那是忠於他自己。

她告訴莫朗,在卡柏死後6個月,「一位不知名的印度紳士」來拜訪她,使她百分之百相信卡柏在看顧她,繼續保護她。據說事情是這樣的,那位印度紳士對她說:「我有句話要帶給妳,小姐。是妳認識的一個人要我傳話......這個人如今生活在一個幸福的地方,一個他再也不用煩惱的世界。聽好我傳遞的這句話,箇中意思妳自然明白。」她沒有告訴莫朗或其他任何人詳細的情況,但她重新恢復了對卡柏的信仰:「這是除了卡柏和我之外,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的祕密。」

香奈兒黑色小禮服的不同變化,1926年4月刊登於法國版《時尚》雜誌。
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提供
香奈兒黑色小禮服的不同變化,1926年4月刊登於法國版《Vogue》雜誌

因此她渴望的連結依然完好,儘管不為人知——在卡柏死後卻依然存在。不管卡柏轉達給香奈兒的話究竟是什麼,這兩個人一直緊緊相繫。有雙C的商標,還有黑色;悼喪的顏色成了對時髦的禮讚。的確,一直到1926年,美國《Vogue》雜誌刊登了香奈兒的一張設計圖,並宣稱:「這是簽了香奈兒名字的福特(Ford)」,黑色小禮服才被正式認定為未來的趨勢。這是一件看似簡單卻十分典雅的合身洋裝,以黑色的廣東縐紗製成,袖管窄長,搭配一串白珍珠;事實證明《Vogue》預測得沒錯,它將成為一種制服,如福特汽車一樣廣為人知;快速、雅緻、端莊。

不過,黑色小禮服其實老早出現過。香奈兒在一次和保羅.莫朗的談話中,親自確認黑色小禮服起源於1920年:「約莫在那個時候,我記得我在歌劇院包廂的後座凝視觀眾席。」那時她就明白自己在想什麼—她不需要任何人告訴她頭冠是上歌劇院戴的。而且她對眼前的景象不以為然:她的大敵保羅.普瓦雷(Paul Poiret)引進時裝界的「那些紅色、那些綠色、那些電氣藍,我看了就難受。」因此可可對自己發誓:「這些顏色難看死了。這些女人,我該死的一定要讓她們穿黑色......我強迫大家穿黑色;至今依然盛行,因為黑色會讓周遭一切全部消失。」

但可可.香奈兒沒有消失;她沒有因為和鮑伊.卡柏的情緣告終而形銷骨立。她大步向前,進入爵士時代;甚至照自己的形象把時代往前推;讓其他女人尾隨著她,跳出過去,躍進未來,穿著象徵力量和自由的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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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黑色,是我永恆的姿態:香奈兒的傳奇》,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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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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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奈兒的故事要從一個棄兒說起,就像是黑色童話裡迷途的小女孩。賈絲婷.皮卡迪揭露嘉蓓蕾.香奈兒早年在修道院附設孤兒院的歲月,以及她如何逃離傳統的成人生活,變身成為解放女性服裝的鬥士、引領時尚潮流的符碼,探索其風光表面下的真相。

本書以全新角度描述她激烈而狂暴的愛情,性格的細膩刻畫,讓讀者以嶄新的方式了解可可.香奈兒如何把自己變成最有說服力的作品。全書以香奈兒僅存在世間的友人、員工和親戚的個人觀察及訪問為基礎,權威性的陳述也揭曉了她的符碼語言及象徵,並追溯其養成歲月如何影響了她的傳奇風格。並且透過手稿以及各項蒐集而來的資料,用最客觀的姿態、最具同理心的角度,深刻解析謠言的真假。

讓時尚同業又敬又怕的可可.香奈兒在1971年離開人世,享年87歲,但她留下了不朽的遺產。賈絲婷.皮卡迪讓躲在暗處的嘉蓓蕾.香奈兒走出來,並揭露她刻意掩藏的往事所產生的深遠影響,拆開真實與神話的接縫,讓讀者看到時尚真正的核心意義。

責任編輯:劉怡廷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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