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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席地而坐》導演胡波最後遺作:遠處的拉莫——黯淡

《大象席地而坐》導演胡波最後遺作:遠處的拉莫——黯淡 Photo Credit: pixabay

他之前有個可以一起生育的女朋友,她在北京買了房子後就跟他分手了,她跟周圍人說:「愛情有一個衰變期,如果之前沒有變化的話,便會走向終結。」說這話的時候,她準覺得自己的頭像可以掛在某個大學走廊裡了。母親得知他分手後很失落,說:「兒子你太可憐了,回家吧。」

文字:胡遷(1988-2017)

寺廟坐落於西邊,距離市區180公里。他下了長途汽車,坐上1輛三輪,在潰爛的土地上顛簸了20分鐘,到了山腳下。

寺廟裡很多年輕人,有的長期掛單,住半年以後,直接出家;也有短期的,在山上待3個月,再下山。他把這件事告訴了母親,母親表示支持;他也告訴了幾個朋友,他們也都表示支持。其實他想聽的不是支持,而是有人問問他為什麼想上山。在此之前他用兩年時間攢了10萬塊,1個月前,被朋友全部騙走,如果此刻能找到這個人,問他支持不支持上山掛單,他也定會表示支持,如果問還錢的事,下一秒他就永遠消失。就山下的生活來說,他們覺得周圍的混蛋少一個就有少一個的好,所以支持所有人上山掛單。

此前,也就是在他攢錢的日子裡,每天晚上他會拿出半個小時打坐,在蒲團旁點一個香爐,有人問的時候,他便說:「我知道你他媽不信,但我真的在吸收日月精華,丹田已經有了溫度,能量開始匯聚。」當然說了別人也不信,每個人都有他自己解決困難的方式,只要不露餡,就依然還存在解決得了的幻覺,通常你不能把這叫做自欺欺人,因為不管用何種方式,賭博,抽大麻,酗酒,找女人,丹田都會慢慢有溫度,並匯聚起能量。而且老傢伙們的肚子總是比塞了5個抱枕還大,這裡面也全是能量,一個老傢伙可以靠能量吞噬幾十個年輕人,把他們變成抱枕塞進肚子裡,那些年輕人變成抱枕之後就很頹靡了,開始像他們的爸爸媽媽們一樣打麻將,喝啤酒,但沒人在意。只是種種的一切,他都沒有辦法。於是帶著最後的2000塊,他上了山。

有段時間他總是做夢,夢到那個騙了他錢的人,他把那人捆住了,但對方沒有錢,他們車軲轆話持續講了一晚上,他們永遠都不知道自己辛苦賺來的錢變成了誰的抱枕,所有夢的最後,總是被這個人跑掉。他再也忍受不了這種焦慮,也不能忍受回家跟母親住在一起,母親總是催他趕緊生育。他之前有個可以一起生育的女朋友,她在北京買了房子後就跟他分手了,她跟周圍人說:「愛情有一個衰變期,如果之前沒有變化的話,便會走向終結。」說這話的時候,她準覺得自己的頭像可以掛在某個大學走廊裡了。母親得知他分手後很失落,說:「兒子你太可憐了,回家吧。」

「其實我可以生個孩子,再教給他一切能把自己一輩子搞砸的道理,我如此艱難地活到現在,剩下為數不多的信念,再給予一個孩子,讓他艱難地活到我這個歲數。然後有一天我們互相舉著刀對峙的時候,我再告訴他,其實你誰都怪罪不了,我是不是全都告訴你了?一開始就告訴你了是不是?」

所以之後他在家讀了半個月的經書,就孤注一擲地打算上山,他想著掛單3個月,如果清淨了,也許可以留在山上。

現在他走到索道站,買了單程票,坐在裡面的時候,他看到腳下如同棉絮的松樹,山谷中飄蕩起雨後苔蘚的味道,從窗戶的幾個小圓孔裡漫進來,他身心酥爽,向後靠過去,但沒幾分鐘就到了索道終點。

往山頂走去時,路邊總有背著簍子的人問他要不要吃黃瓜,他經不住三五次的吆喝,吃了1根。山上的黃瓜咬起來,汁水爆開一般,清爽與淡淡的甜味纏繞迴蕩。他一路上吃了3根黃瓜,到了道觀大門,但並不是此次行程的終點。他循著鐘聲,坐在大堂旁的椅子上休息了幾分鐘。1個人走過去,打開玻璃箱,伸出胳膊把裡面的錢抱出,塞到袋子裡。雖然他知道總會有人去抱出這些錢的,但仍感覺不舒服,這讓他想起自己被騙走的10萬塊,還有那一個又一個焦灼的夢境。

到了山頂的寺廟,他交了身分證,掛了單。

通鋪大概能睡6、7個人,屋裡的東西方向各有一張這樣的通鋪,屋子中間擺了一座堆成小山丘的大白菜和幾麻袋土豆。這間屋子裡除了他之外還有兩個人,1個老人躺在對面,他的床頭有碗和水杯,看樣子住了有一陣。他躺在這張通鋪的最北角,潮濕冰冷,隔了3個人的位置,1個中年男人坐在床邊,雙手扶在膝蓋上。他們大概見多了來來往往的人,對他視而不見,但他也不想說話。他在潮乎乎的床鋪上躺了會兒,等著晚齋。當背後有水氣沁入時,他走出去,看到遠處山巒柔軟的線條,一條細長如蟲的石子路沿著山脊緩緩鋪下,在移動的薄霧中好像活了一般。

晚齋時,他坐在幾個跟他年紀相仿的人旁邊,所有人靜默不語。吃完後,他沒有回到通鋪,而是走到半山腰的1塊大石頭上抽菸。1個年輕人從山頂上走下來,抱著一盤李子。

「吃嗎?」年輕人說。

他伸手抓了1個,擦了兩下塞進嘴裡,酸得牙像被火燒了。

「謝謝,謝謝。」他說。

「不用說謝,這裡沒有謝謝,大家都這樣。」

「那該怎麼樣?」

「別人給你什麼,你拿著就好,你也會有東西給別人。」年輕人把剩下的李子全吃了,他一點事也沒有。

「你來多久了?」他說。他看到有兩個穿僧袍的人路過。

「兩個月。」

「都幹麼呢?」

「念經,靜心,做早晚課。」

「我該去做晚課嗎?」

「你想去就去嘍。」

他朝下面看了一眼,2樓的大堂亮著燈,但他一動沒動。

「我總是覺得自己特倒楣怎麼辦?」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你算問對人了。」年輕人吮著果核,「你如果問他們,他們會說回歸你自己的內心,尋找一切的根源,會發現問題都來自你自己。」

「我感覺問題都像是自己的,但也有別的說法吧?」

「有的,所以你這不是來尋求解決之道了嗎?」

「我就是想找個地兒待著,因為別的地方花錢太多了。」

年輕人回過頭看著他,說:「你很窮嗎?」

「現在?對,很窮,我被騙走一筆錢。」

「很好,我很富有。」年輕人說。

他吃驚地望著年輕人。

「我物質上富有,精神上也富有。」年輕人說。

他心想這他媽的是個什麼玩意兒,默默地把最後一口菸抽掉。

「但我現在不是跟你一樣了嗎?我們坐在這裡吃著李子,看著被霧遮蓋的星空,有什麼不一樣?」年輕人吐出果核。

「什麼意思?」他恍惚地看著年輕人。

「剛才你至少有1秒放空了吧?每天你都可以靠自己放大那一瞬間。」

年輕人端著盤子離開。他看著走下山的背影,回味著剛才,似乎有1秒因無端的困惑而放空了。他回到有大白菜漚爛味道的屋子,另外兩個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入睡,房間空蕩,鼾聲並不大。

第二天他昏昏欲睡地上了早課,站在大堂2樓,炊煙裹挾著蒸食的味道,在霧色中,所有的邊角都像滴著水,他開始控制自己不去想那個騙了他的錢又消失掉的人,不去想住在某個房子裡的女人,只是看著屋簷下向下匯聚的露水,感受著一根根梁柱中湧過的涼風,並在濕漉漉的呼吸中回憶起童年的一些片段。直到那些片段都變得輕薄易碎,他才體會到放空的感覺,與逃離不同,沒有汙濁的焦躁埋於下層,是周身都陷入可以被空氣穿透的輕盈。但沒幾分鐘,那些張牙舞爪的人形又穿梭於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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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pixabay

整個下午他都睡在屋裡,房間裡沒有人,醒來時已經到了傍晚,中年男人端著臉盆走進來,盆裡冒著蒸氣。他已經很久沒有注意到蒸氣這種東西了。

3天以後,中年男人收拾好東西,他坐在床邊揉著眼睛看著。

「你住了多久?」他說。

「1週。」中年男人說。

「這就走了?」

中年男人把東西都塞進一個布包裡,說:「沒有答案,知道嗎?可能你覺得自己體力好,悟性高,但沒有答案,懂嗎?」

老人在白菜堆旁的臉盆裡舀水洗臉,好像什麼也聽不到。

「我也沒說要找什麼答案。」他說。

「那就趕緊下山,回到自己的那堆狗屎裡,這裡沒有答案。」

「我沒地方去才來的。」

中年男人笑了起來,背上包,走在石子路上。

他站在門口,看著中年男人漸漸跟霧融為一體。

之後,他白天跟3、4個年輕人在一間小屋裡雕木頭。這些20公分長的木頭堆在臉盆裡,是樹根。他需要花1天時間來把1根木頭刨乾淨,成為光亮乳白的一截,再放到另一個盆裡。一開始,他每隔半小時就會手腕痠痛,眼睛發澀。過了幾天,他每次雕刻完木頭,都不記得這一天幹了什麼。每一天都換來一截光滑的木頭,他所有的雜念都隨著細碎的切割,跟粗糙的樹皮一起落向地面。雕木頭成了一種幸福。在他想要分享這種幸福時,那個送給他李子吃的年輕人出現在了門口。

「你在木房啊。」年輕人靠在門框上,他看了眼另外兩個人。

「我都不知道這是木房。」他說。

「還有墨房,不是磨坊,水墨的墨。」

「是寫字的嗎?」他說。

「也不全是。你要去採蘑菇嗎?」年輕人說。

他看到跟他一起雕木頭的那人衝他搖搖頭。

「什麼採蘑菇?」

「就是去下面的松林裡,那兒下過雨後全是蘑菇,採了送去炊房,晚上所有人能喝蘑菇湯。」年輕人說。

對面雕木頭的人又搖了搖頭。

「好。你等我會兒,我拿點東西。」他說。

年輕人離開門框,走向小路。

他問正在雕木頭的人:「怎麼了?」

「別去。」

「為什麼?」

「去了你會後悔。」

「為什麼?」

「反正不要去。」

「我本來沒想去,你這麼說我就很想去了。」

「也好,說明後悔也是你來的一段經歷,去吧。」

他想著這裡很多人說話都一副看透一切的樣子,著實令人討厭。

沿著下山的路走了一公里左右,來到了一段懸崖,下面的山谷裡是茂密的松樹,很像他乘索道時看到的腳下的松林。他們從一側的小路拐進去,走入這片散發著濃濃腐敗物氣息的地方。

「這麼一段時間,知道放空了嗎?」年輕人說。

「多多少少吧,但我現在感覺很輕盈,越來越輕盈。」他說。

「我剛來的時候也這樣。」

「那現在呢?」

「你是說現在?還是說現在的狀況?」

「就是現在。」

「現在就是來採蘑菇。」年輕人開始盯著周邊的地面,10公分厚的針葉鋪在地上,時而有冒頭的蘑菇拱出來。「你不會分辨,把褐色跟白色的都摘了,別的顏色你先不要採。」

他提著小桶,彎著腰,每當發現大一點的蘑菇都一陣竊喜,專注於事情的喜悅他在雕木頭時就有了體會,而每一次輕輕擦過樹枝和伸手拔起一團鬆軟的菌類,都有一種滿足感。

當他們採了差不多一桶時,便打算回去。他走在前面,襯衫已經濕透,他想著自己可以在這裡繼續住下去,住滿3個月,然後住到1年,如果這份融於自然的喜悅能一直存在,那就可以一直留在這裡,並在每一個雨天過後都踩踏著松針摘蘑菇。這些想法讓他此前的生活一層層黯淡下去。

返途的一半,年輕人從後面接近了他,突然,緊緊抱住了他。因為疲勞,他有點虛脫,竟有些掙扎不開。

「你幹麼啊?」他說。

「我知道你。」年輕人撐開雙腿,從後面頂著他。

「鬆手。」

「別裝了。」

「鬆手我操你媽的。」當他說完這句話時,才感到上空分離出一道冒著腐臭的裂縫。

他抓起桶,朝年輕人頭上狠狠砸了幾下。

「你跑得了嗎?」年輕人坐在地上,捂著臉,嘲諷地看著他,周圍散了一地蘑菇。

他加快腳步朝來時的那條小道走去,片刻也不停歇,翻上懸崖時虛脫地躺在石頭上,頭暈目眩。

他回到屋裡,匆忙地收拾東西。老人看到他狼狽的樣子,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他說。

「快走吧。」

「你笑什麼呢?你他媽笑什麼呢?」

「快走吧。」老人的嗓子裡噴出枯敗的笑聲。

他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耐久力,沿著那條蟲子般的小路,撞開一層層濃郁的霧氣,向著並不確定的方向疾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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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遠處的拉莫:《大象席地而坐》導演胡波最後遺作》,寶瓶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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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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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駱以軍老師在信裡回覆我:「但你悠著點,寫作是越渡的空間。」
最近幾天改寫一個真實事件,敲下最後一行字的瞬間,想起這句話。 上一次我有這種感受,是創作《遠處的拉莫》時,最末,如逃離夢魘般終結掉一次被侵入。明年的這本新書,為了打破之前的習慣,這半年我每休息一段時間後,就會重新嘗試不同的越渡,摧毀某種關係進入崩潰邊界。酒精是好東西,但直接灌入大腦就不好了。男女情愛的小故事是排遣無聊的,它們無論任何維度都在安全的區域。另一種創作則充斥著危險。 ——胡遷,2017年9月5日

我只是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但這是多麼傷感。其實我無法感受你,你看到的是腐爛的、凋亡的,還有天空,快看,天空,面目可憎的拉莫,你存在的每一秒,被痛苦占據的每一秒,他都看著你,炸彈傾瀉而下,汙濁的雨水向大海流淌,剩下乾枯的屍體堆積在這裡。 ──〈遠處的拉莫:警報〉

責任編輯:劉怡廷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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