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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席地而坐》導演胡波最後遺作:遠處的拉莫——〈棲居〉

《大象席地而坐》導演胡波最後遺作:遠處的拉莫——〈棲居〉 Photo Credit: 大象席地而坐,來源: IMDb

我喜歡庸俗的女人,以前還沒有發現,但現在我很確定了。要說歸結到容貌、性格,或者其他亂七八糟的,根本不是。我只是喜歡庸俗的女人。

文字:胡遷(1988-2017)

2015. 3. 13

她們考慮事情的角度差不多,有時候她們很聰明,但程度不會超過算清5毛錢的帳。我很鄙視自己這一點,但不能控制。一開始我總以為是什麼特別神祕的緣由,最後結果都是,我發現我們的生活就是坐在那兒,她可以做一晚上毛線球,我就在一旁刷手機,從下午到凌晨,之後我會打開窗戶,如果有啤酒我也會開一瓶,站在窗前就好像發現了什麼可悲的事情一樣。其實一直如此,可能我3歲時就已經這樣了──喜歡庸俗的女人。我們互相講著社交網絡上看來的笑話,就跟發生在自己身上一樣,再開懷大笑。有時我能笑得哭出來,但是沒辦法,我好像只能做這些事。比如她洗澡時會放3、5年前的流行音樂,我聽了也會很傷感,眼前浮現一個塗著星空眼影的過氣女歌手,她一開口臺下的人就開始哭,我聽了也想哭,但其實我沒什麼好哭的。等她洗完澡走出來,我看著她,目光裡都是她,天啊,這是世上最漂亮的女人了。就是這樣的。起碼今天就是這樣的。

在她家廚房下面的櫃子裡,我發現了這個本子,靠在最角落,貼著下水管道,被宜家的藍色塑料袋覆蓋住。我猜想可能是她上一個男朋友沒帶走的東西。除了這個本子,我還發現了一個空的餅乾鐵盒,蓋子扣得非常緊,昨天她出去的時候我費了半天時間才打開,裡面什麼也沒有。

她拎著紙袋子回來,裡面不知道是什麼甜點。

「你今天做了什麼?」她說。

「什麼也沒做。」

「很好。」

我想錯了,她帶回來的是毛線球。裡面有褐色的、白色的、藍色的毛線球。還有卡片,上面打印著可以用這玩意兒做成的東西,柴犬、兔子、鼴鼠,當然還有貓。我養過5隻貓,每隻都能活好多年,所以每次看到她聽說關於貓的事情時露出的獵奇表情,就想糊點泥巴上去。

她喝了口水,就坐在了沙發上。她家的沙發很小,只能坐兩個人,她說過一萬遍要換個大點的沙發,差不多有一萬遍吧。

「小兔子。」她說。

「怎麼?」

「我要做個小兔子。」

「好啊,兔子多可愛。」

接著她就動起手來,用一個長得像是鉗子的塑料工具,帶一個小滾輪。我掏出手機玩遊戲。

晚上8點的時候,我的眼睛已經有些痠痛,她舉起半成品給我看。

「真是太好啦,太可愛了。」我說。

「是吧?」

「是啊,太好玩了。」

「你要做個什麼嗎?」

「我就算了,我手拙。」

「你還知道啊。」

我拿起菸出了門。她不喜歡聞菸味,因為從小她爸爸就抽菸,所以她不喜歡抽菸的人,她媽媽也不喜歡,她媽媽還問過我抽不抽菸,我說抽,她臉就變成黃瓜色。但是她爸爸每天抽兩包,而我住進來之後每天只抽不到半包,因為很麻煩,我得站到走廊裡。她跟我講過媽媽愛爸爸是怎麼回事,每個媽媽都愛爸爸,這世界真他媽和諧。

走廊有100米長,這是新建的公寓樣板樓,每個房間只比賓館大一點。對面也住著一男一女,他們喜歡敞著門,也許是為了通風,也許不是,可能是為了跳樓時遺書能早點被人發現不用別人撬鎖進來。走廊裡昏暗得像鼻腔。早上起床之後,洗漱完,我需要站在這裡抽一支,還有中午吃完外賣後,再就是中間我躺得渾身鬆垮的時候。現在我回憶起那個小本子上寫的東西,覺得有些奇怪的地方。她的前男友是個男子偶像團體裡的成員,我無法把這個人和本子的主人聯繫起來,但這又好像只能是他的東西,因為剛搬來這間公寓只有半年時間,那是他們最後的一段日子。一個男子偶像團體的成員,一個容光煥發的少女,兩人最後相處的日子,聽起來美妙無比。

等我進來的時候,她還在做毛線球。2點時,她展示給我看,一個耳朵有點歪的兔子腦袋。

「可愛吧?」

「太可愛了。」

「怎麼個可愛?」

「就是太可愛了。」

其實我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之後我們躺在床上,她摟著我睡著了。我醒過來時她已經出了門。

上午,我把屋裡的垃圾整理完,打掃了洗手間,頭髮扔進馬桶裡,擦乾淨盥洗臺。我站在窗口抽菸,看到樓下的垃圾站有隻花雞,牠居然可以一直跟著那個人。然後我又睡了一覺,醒過來時到了中午,她快要回家了。我想起來今天要做的事情,就打開那個櫃子,把本子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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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pxhere

2015. 3. 16

她們會吃很多東西,甜的,油膩的,酸的,辣的。她們吃完了再想著減肥。因為不吃晚飯,所以中午她要點一份烤豬蹄,一份麻辣拌,還有炸雞排。

看著炸雞排我總會想起小時候,街口那家香味可以飄幾百米遠的炸雞腿,雞皮焦酥,我總會想起來,但一點也不想吃,我會想起那個口感,但是現在擺在面前也不會吃的。我跟她會聊起童年的食物,她跟我講各種春捲。這是個完美的話題,情侶們湊到一起,聊起童年的食物,有時爭吵起來,伴隨著甜蜜的微笑。有時半夜突然跑去哪個地方滿足地吃上一頓,兩人再笑逐顏開地回來。

我發現廁所的地漏下水非常慢。

我去樓下買了水果。她回來後把水果吃了,掏出紙袋子倒出毛線球。

「今天要做個什麼呢?」她說。

「做個貓吧。」

「好啊好啊。」

我看著她說:「你小時候喜歡吃什麼?」

「春捲啊。」

「什麼春捲呢?」

「蟹肉的最好吃了。」她一邊做毛線球,一邊講了半小時。

但今天她沒有做完,凌晨的時候還突然哭了。

我詢問怎麼了。

她說她忘不了那個男子偶像團體的前男友。

「他是我的光,我在見到他時就確定了。今天他聯繫我了。我在廁所哭了半小時。」

我說:「他小時候喜歡吃什麼?」

「啊?」

「你記得嗎?」

「我想想,我現在很難過,想不起來。」

「是炸雞腿嗎?」

「我不知道,你不要問我了,我現在很難過,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你想做什麼呢?」

「他後天開演唱會,他想讓我去。」

「你去吧。」

「真的嗎?」

「去吧。」

我摸起菸,開了門,站在走廊裡。對面的房門開著,裡面的男人坐在床上抽菸,原來他是為了散菸味。他的房間沒有開燈,屋裡只有對面樓宇的燈光,窗戶打開,簾布像魚尾一般晃動。我覺得他的遺書肯定寫好了,雖然我不知道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但既然他眼神恍惚像兩口幽深的井,還需要發生過什麼呢。

屋門還沒關上時,她說:「我去是為了搞清楚自己。」

「好啊,你的毛線球還做嗎?」

「做完再睡吧。」

「好。」

我坐回沙發上,實際上我已經睏得有些頭暈了,我每天都睡很久,但是到了凌晨還是困倦得不行。我去洗澡,出來的時候發現廁所門板的縫隙在向外流水。需要10分鐘水才能從地漏流走,也許水就沿著牆壁灌到門板裡,但也說不通,門板和牆壁根本不是連接在一起的。

「門板在流水。」我說。

她走過來,蹲下看。「門板為什麼會流水?」

我用拖把堵住那個出水的小口,木門的兩塊板子開膠了,水就從最下面的縫隙裡流出來。但是水從哪裡進入到門裡,我怎麼也想不清楚。我在腦子裡一遍又一遍過著這個浴室的結構,想像著水怎麼從被擋住的浴室,抵達廁所的門板裡面。在她洗澡的時候,我舉著拖把堵著兩塊門板間的縫隙,隔一小會兒就在馬桶上擠一下拖把。我一邊聽著過氣的流行音樂,一邊站在那兒握著拖把。我不知道明年這個時候是不是還在做這件事,但也許我過幾天就會搬走了,也許下個月,但在此之前,我估計每天都要站在這裡,靠在拖把上,我不知道自己該想些什麼。只是當我把男子偶像團體,或者叫少年偶像團體,過氣女歌手,容光煥發的少女這些事物放到一起的時候,我可以看到住在對面的男人幽深的井一般的雙眼,我認為他可以看到我站在這裡,因為我好像可以看到他還在開著門抽菸。我貼在貓眼上看了一眼,門關著,我並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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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pxhere

2015. 4. 5

我好像得走了,因為又一個女人出現了。怎麼才能控制好自己呢?並不能。

這個地方像一個肥料廠,這些桌子、椅子、床單,全是混在一起發酵的東西,我一天也不能多待了。她還不知道。我還能坐在沙發上愛撫她的腦袋,她覺得我非常完美,我也這麼覺得,我覺得她也非常完美。完美的男人和完美的女人在一起,有機會可以生出一個完美的孩子來。但也許是個嘴歪眼斜的小孩。沒關係的,那也一定是個完美的小孩。所有的小孩都是完美的。

我們去吃了烤牛肉,喝了百香果雞尾酒,完美的夜晚。

看到這裡,我對這個本子就失去興趣了,並且斷定本子的主人就是那個男子偶像團體的一員。

我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那隻雞。其間我倒了垃圾,買了水果,再回來時還是可以看到牠,牠圍著垃圾站繞來繞去。到了下午,她回家,開始收拾東西,她非常傷感,眼皮的顏色也是紅的。我不知道她在傷感什麼。

「我很對不起你。」她說。

「為什麼呢?」

「你可以阻止我去演唱會的。」

「不需要。」

「對,因為你阻止了我也會去。」

「所以不阻止。」

以前我站在海邊,海浪總是以差不多的形狀滾到岸邊,我和她說的廢話也差不多是這樣,一層層的,幾乎相同,細看有點不一樣,但沒關係,就是不停地滾到岸邊……直到我開始犯起耳鳴。

而她已經閉著眼睛蜷縮著躺了下來,這個姿勢看起來大概是有點難過。我說:「你來,我給你看點東西。」

她走過來。我站在窗戶邊,指著樓下的那隻雞。她說:「什麼呢?」

「你看牠,牠會繞來繞去。」

「為什麼?」

「不知道,牠可以繞一下午,我不覺得牠在找吃的,但牠可以繞一下午。」

她看了幾秒鐘就沒了興趣,繼續把行李箱收拾好,她塞了很多東西進去,如果是我的話可以帶著這些東西在外面住1年。

晚上我拎著她的箱子,我們下樓,走了400米就到了麥當勞。吃完飯,站在門口等她叫的車,車來了,我跟她擁抱,她上了車,在車窗裡扭頭看著我。而車窗玻璃居然緩緩地搖上來,這是我最近看過的最噁心的事情,在好像發生著告別的時候,車窗玻璃緩緩地搖上來,這太扭曲了。看著她駛向高架橋,我想車窗玻璃一定關得死死的了。我慢慢往回走去。

在樓下,我沒有立即回家,多走了200米來到垃圾站。我四處看著,抽完一根菸,那隻雞跑出來,我想看清牠身上的花紋,但是天已經黑了,需要離得更近點,但牠總是每當離我有5米左右就會跑開。我想把牠堵到一個角落裡,於是圍著垃圾站繞了幾圈,但牠實在是太靈活了,可以在柵欄裡鑽來鑽去。不一會兒垃圾站的工人推著車走了過來。他說:「這是我的雞。」

我說:「我知道。」

「你想幹麼?」

「我就看看。」

說完我轉身離開。他可能以為我想吃了牠,但是不遠處的公園裡有很多鴿子,我何必要吃一隻每天吃垃圾的雞呢?

回家的時候,對面的房門開著。在白天他看起來就非常普通了,臃腫的肚子像個醜柑。此刻他抽著菸,眼神疲憊。我說:「你幸福嗎?」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會兒,說:「還行。」

我說:「你在這裡看起來住了有100年了。」

他說:「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啊,所以說的是看起來。你住了多久?」

「100年了,我跟10個女人結過婚,她們沒給我生過1個孩子,因為我好像無法生育,我他媽睡在草坪上,摸著濕潤的泥土,天花板上是天王星,晚上我就坐在這裡釣魚,你看,這是1條鰱魚。這些都不對,其實我是你的父親。」他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但是我見到你就仇恨,我們有那麼多痛苦的回憶,我還猥褻過你,記得嗎?你10歲的時候褲子被我撕爛了……所以你快他媽滾吧。」他憤怒地關上了房門,我聽到男性壓抑的失控的哭聲。

他的鄰居開了門,查探是什麼狀況。那個老太太裝作出來倒垃圾,她說:「他腦子不正常。」

我想著關你什麼事,就回了屋子。

我坐在沙發上,拿起桌上那個毛線兔子,我朝天花板上扔去,它彈了下來,我朝衣櫃上扔去,它又彈了回來,真好玩。

它彈了幾次之後,滾落到床底下,我想了想還是決定拿出來,不然她回來會抱怨。我跪在床邊,用手搆著,卻搆出1個紙箱子,是扁平的,有1平方米大小的箱子,應該是裝電腦的,床底下還塞了別的形狀的紙箱子,我打開1個,看到裡面有幾百個毛線柴犬、兔子、貓,它們堆在一起,密密麻麻。

一股巨大的恐懼迎面撞過來,我像是被卡車頂了下,在快要歪向地面時,我立即嘗試站起來,連滾帶爬地衝出屋子,來不及帶走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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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遠處的拉莫:《大象席地而坐》導演胡波最後遺作》,寶瓶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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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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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駱以軍老師在信裡回覆我:「但你悠著點,寫作是越渡的空間。」
最近幾天改寫一個真實事件,敲下最後一行字的瞬間,想起這句話。
上一次我有這種感受,是創作《遠處的拉莫》時,最末,如逃離夢魘般終結掉一次被侵入。明年的這本新書,為了打破之前的習慣,這半年我每休息一段時間後,就會重新嘗試不同的越渡,摧毀某種關係進入崩潰邊界。酒精是好東西,但直接灌入大腦就不好了。男女情愛的小故事是排遣無聊的,它們無論任何維度都在安全的區域。另一種創作則充斥著危險。
——胡遷,2017年9月5日

我只是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但這是多麼傷感。其實我無法感受你,你看到的是腐爛的、凋亡的,還有天空,快看,天空,面目可憎的拉莫,你存在的每一秒,被痛苦占據的每一秒,他都看著你,炸彈傾瀉而下,汙濁的雨水向大海流淌,剩下乾枯的屍體堆積在這裡。
──〈遠處的拉莫:警報〉

責任編輯:劉怡廷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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