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ycling in India

如何融入當地的交通默契?到印度旅行的潛規則是「綠燈通行,紅燈也能通行」

如何融入當地的交通默契?到印度旅行的潛規則是「綠燈通行,紅燈也能通行」 Photo Credit: depositphotos

子夜的機場怎麼看都像乏人問津的博物館,搭夜機的乘客彷彿被深深的倦意詛咒般,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過海關,掃描行李,查驗護照,一切的一切給人昏沈的印象。

文字:張瑞夫

回到印度

歷時5小時飛抵吉隆坡(Kuala Lumpur)、3小時過境,再銜接另外4小時的航段,表面上冗長的過程,實際換算不過是一場劣質的睡眠和諸多擾人的手續。

旅行的首站是南印度的崔奇(Tiruchirappali,簡稱Trichy),當初貪圖機票便宜而選了這個冷門之地,難怪整架飛機,乃至整個崔奇「國際」機場,只有我1位看起來像觀光客的異鄉人。移民官把護照左翻右翻,好不容易找到粉紅色的印度簽證,接著開始打破沙鍋問到底:

「來印度的目的是?」

「觀光。」

「打算待多久?」

「直到明年初吧。」乍聽很遙遠,實際上只是3個月後的事。

「待這麼久啊?那你的回程機票呢?」

「我沒有回程機票。」早料到這個問題,但沒有就是沒有,只能據實以報。見對方一臉困惑,我趕緊補充:「因為我要騎單車(bike)旅行,不確定能騎哪裡,所以沒買回程機票。」

「Bike?你要騎bike旅行?你的bike在哪?」

崔奇機場小到一眼即可望穿,我指向他後方的行李轉盤說:「應該在那裡吧。」這回對方更加困惑了,大概覺得我在胡謅。

「請稍等一下。」那位老兄突然離席朝辦公室走去。幾分鐘後,他偕同另1位同事歸來,兩人以當地語言窸窸窣窣交談。

這次改由另一位散發主管氣場的移民官發問:「您好,聽說您要在印度旅行3個月啊,而且是騎bike?」

「是的。」

「有具體計畫嗎?」

「嗯......大抵是從南到北吧,先從這騎到印度最南端,那個叫做什麼名字來著......」

「科摩林角(Cape Comarin)?」主管氣場的男子接話。

「對對對!科摩林角!然後從那一路向北,目標新德里(New Delhi)。」

「用3個月時間騎到新德里?」

「是的。」我篤定地回答。兩人再次竊竊私語,有別於剛才的困惑,這回他們好像釐出什麼頭緒似地豁然開朗。

「Mr. Chang,我想您說的應該是cycle而不是bike吧?在印度如果說Bike,通常是指摩托車,說cycle才是腳踏車。你應該是騎腳踏車旅行吧?」

「哈哈哈哈,原來如此!那應該是cycle才對。cycle、cycle,哈哈哈......」我邊乾笑邊澄清。差點忘了印度使用的是英式英語而非美式英語,如此便能解釋我指著行李轉盤的怪異舉止。

「可是Mr. Chang,沒有回程機票還是有點為難。」

「上次來印度也沒回程機票,並沒有任何問題啊。」

「您曾來過印度嗎?」

「對啊。」

訊問至此,隱約透露一道通關曙光。我取回護照,翻到上次入境印度的舊簽證說:「你們看,6年前來過。」

那張舊簽證彷彿有催眠作用般,使他們不約而同露出「原來是自己人啊」的表情,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追問「上次去了哪裡?」「喜不喜歡印度?」「為什麼再來印度?」之類無關緊要的問題。正當我快要失去耐性,那位主管也差不多揮霍夠好奇心,他滿足地為話題作結,指示另一位官員在我的護照蓋上入境章。

—歡迎(再次)來到印度。

「果然是回到印度了。」光是待在機場的短暫片刻,種種可預料與不可預料的事已令人應接不暇:首先是行李工遍尋不著我的單車,他搖頭晃腦,在庫房進進出出,最後卻拖來一大箱液晶電視。我賣力跟他玩了幾回比手畫腳,對方才終於猜對正確答案,搬出我的腳踏車。

組裝車子的時候招來了一群圍觀民眾,起先是負責拖地的大姐,她越拖越靠近,一面揮空手中的拖把一面偷瞄。接著是一位穿著工作服的大叔,站在大姐旁邊聞風不動,瞪大眼睛看得出神。我故作無視,繼續為輪胎打氣,下一回抬頭竟然多出3位西裝筆挺的青年。他們介紹自己是地勤人員,剛值完夜班準備回市區的家。既然都是要往市區,我想乾脆藉機會問路,可是還未開口,卻被他們搶快一步。

在印度單車旅行,被好奇的陌生人團團包圍是家常便飯。
Photo Credit: 丈量印度
在印度單車旅行,被好奇的陌生人團團包圍是家常便飯

「這個,能不能借我騎騎看?」其中最魁梧的青年問。我猶豫了幾秒,心中的答案明明是「No」卻不知為何回答了「Yes」。下一秒,青年們已爭相為我牽車;我只好狼狽地收拾散落的行李,追上他們的腳步。

來到機場外,看著青年們騎著我的車兜了一圈又一圈,輪番與它拍照留影,我才赫然想到第一個坐上車的人不是自己!更糟糕的是,里程表上的第一筆紀錄也不屬於我,而是來自機場裡偶遇的陌生人!

唉......算了吧,既然來到印度,最好欣然接受這種印度式的歡迎,機場內各種形式的「歡迎」已預告了往後的日子還有更多有趣的事。

是的,當時我還天真地以為即將發生在我身上的都是有趣的事......

牛仔酒吧的鴻門宴

我的印度處女航是從崔奇機場騎到市區,距離只有短短10公里。我戰戰兢兢地踩動踏板,盡量貼路肩騎行;交通雖然比想像中順暢,但柏油路到處坑坑巴巴,且必須與腳踏車、摩托車、電動三輪車、轎車、巴士......等各式交通工具爭道,不時從後方超越的駕駛猛按喇叭,直教人神經緊繃。

感覺好像做夢,明明昨夜還在家鄉,怎麼天一亮我就在印度大街上騎著單車。可是如果是夢,肌膚應該不會有刺痛的知覺,這太陽顯然是印度的太陽,空氣是印度的空氣,噪音也是印度專屬的噪音,一切的一切在在提醒著我:熟悉的家鄉遠在千里之外。

想要融入一座城市,乃至一個地區的交通默契,最好先花點時間觀察他們的潛規則,以下是最初十公里的實況轉播——

  1. 車輛靠左側行駛。與台灣相反。
  2. 承上,駕駛右駕。也與台灣相反。
  3. 他們在必要時按喇叭。
  4. 他們在不必要按也摁喇叭。
  5. 綠燈通行。雖然號誌燈屈指可數。
  6. 紅燈也能通行。

觀察歸觀察,一旦匯入市區壅塞的車流,以上看似規則的規則又瞬間失靈。於是我很快領悟到:沒有規則就是印度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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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ichard Mortel@Flickr CC BY 2.0

不過我的直覺倒沒有失靈,憑著過往的旅行經驗,順利在火車站附近找到住的地方,該旅館只剩1晚650印度盧比(時約320台幣)的雙人房型,當時瀟灑掏錢的我並不知道那是3個月來住過最貴的房間。房間果然如老闆形容的寬敞,塞進一位單身旅客、單人份行李,以及一輛單車,仍綽綽有餘。

放下行李後,我跨到對街吃了一頓朝思暮想的塔里餐(Thali,多種配菜的大盤餐),再騎著車到附近的電信門市申辦電話卡。申辦sim卡的手續很繁瑣,除了需要身分證件,還需兩張證件照。起初只有1位員工為我服務,卻不知何時變成了2位、3位,最後手邊沒事的人通通跑來湊熱鬧,他們1位負責翻譯,1位負責填寫表格,1位跑腿影印,1位也不管我感不感興趣,興高采烈地聊起他的大學生活。

層層手續耗了將近1小時,眾人彷彿完成1項世紀任務般鬆了口氣。我簡直是貴賓中的貴賓、VIP中的VIP,受歡迎的程度之甚,馬上被發了小酌邀請。當下並不知道自己就要當冤大頭,只知道旅行之初情緒高漲,缺少危機意識,凡事來者不拒。

不料當晚被放了鴿子,說好來接人的電信員工遲遲未現身。我早聽說印度人欠缺守約或時間觀念,想不到才第1天就倒楣碰上。打了電話過去,對方在另一頭口沫橫飛地解釋臨時有事,要求改約隔天。雖然生氣,但那股氣還是敵不過好奇心,又不爭氣地答應了。

翌日,挑了幾個熱門景點,進行為時半日的市區觀光,人雖然在觀光,心卻掛念著喝酒的事。我反省自己貿然應約是否失妥,畢竟對方不過是短暫接觸的電信門市員工,只知其名叫做拉札,以及一筆匆匆留下的電話號碼。前一夜被放鴿子說不定是落跑的契機,而我卻傻傻地2度落入陷阱,倘若真有危險,那我絕對是世界上最容易上當的獵物。

若不是在赴約前認識了保羅,我大概真的會把約推掉。

新朋友保羅是位電腦工程師,從新德里來崔奇出差,與我入住同一間旅館。他無意間聽到我視訊時說中文而前來搭訕,並說起了簡單的中文。原來保羅因為工作需求學了多種語言,包括一點點中文,那一點點中文很快搭起我倆的友誼橋樑。

我一眼就看出保羅是位錫克教徒,他的纏頭是錫克教(Sikhism)特有的形式,頭巾下是蓄了一輩子的髮絲,年紀越大纏頭越大,簡直像年輪一樣可用以判斷年齡,推測保羅大概40出頭。錫克教主張積極入世,普遍好客、大方,且熱心奉獻。在出發前,忘了從哪讀過有人建議,若旅途中找不到住宿,不妨嘗試看看錫克教寺廟。於是我想,不如約這位新朋友一起去喝酒,多一個人比較熱鬧,有他作伴也更安心。

  • 錫克教式纏頭示意圖

這回拉札總算準時現身,還帶了另一位同事。我和保羅分別坐上兩人的重型機車,暗夜奔馳,停在一間看起來很高檔的旅館前面。拉札脫下安全帽,朝大門雀躍奔去,他邊跑邊提高聲調,像個孩子難掩興奮地說:「太棒了!今天是Chang's treat。」

我還沒來得及思考拉札的話,已一時口快回答了「Yes」。下一秒,才猛然驚覺事態不對—他剛剛說要我請客嗎?而我是否不經意答應了?為什麼我老是在亂接「Yes」,在機場是,現在也是......

酒吧位在旅館的地下樓,美國牛仔風格,挑高空間分成樓中樓,除了圍著吧檯的高腳座位,其餘大多是開放式包廂,裡頭無論燈光或音樂都用心斟酌過,酒保打扮得有模有樣在吧檯內......發呆,等待稀稀落落的客人上門。如果只能用一個字形容整體環境,鐵定就是「貴」。而「貴」這個中文字是保羅先說出口的。

我們在一樓包廂就座,服務生一個箭步上來點餐。拉札立刻表現出很罩的模樣,搶著為大夥各叫一支澳洲進口的翠鳥啤酒,並點了幾碟「吃巧不吃飽」的下酒菜。

我們趁啤酒泡未消散前舉杯,可我卻不知該為何事慶祝,是為了這偶然湊合的四劍客?詭異的西部牛仔體驗?還是令人焦心的帳單呢?都怪我好奇心太盛,整理行李時沒有打包「戒心」,怎麼才旅行第2天就忘了是來單車窮遊,竟跟著幾個陌生人在此花天酒地。

不知不覺小菜已經吃光,拉札再次彈響手指把服務生喚來,他一邊加點,一邊深怕我背信似地再三強調:「Today is Chang's treat。」旁邊那位省話的同事似乎想提醒他適可而止,但厚臉皮的拉札才不管那麼多。這時候,身旁的保羅再次用中文對我打暗號:「貴!」我當然明白,但幾巡黃湯下肚,略感微醺的我卻豁達地回說:「沒問題的,今晚交給我。」

  • 印度菜示意圖

老實說,我大可找理由推託,或者藉尿遁落跑,可是因為有保羅在,所以我辦不到。是我無端把他拖進這混水,否則他大概已在旅館呼呼大睡,或沈浸於商店買來的便宜酒精,而不是在此尷尬陪笑。雖然在心中排演過諸多情境,偏偏被酒精控制的腦袋就是不聽使喚,我所能想到的權宜之計,只有打腫臉充胖子。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1個小時,又或許2個小時,設計得逞的鴻門宴也該落幕。我接過帳單,故作豪邁地掏出信用卡,帳面上共1800盧比,雖然不是驚人數字,但稍加換算,便會發現那至少是3晚的住宿費、30頓朝思暮想的塔里餐、180杯印度奶茶、10GB的網路流量,以及電信員工不知多少天的薪水......

猶記得分手時,拉札還很不識相地問我玩得開不開心。「開心!當然開心!」這世上沒有比旅行第2天就被佔便宜更值得開心的事......

鴻門宴結束後,我倆被安穩地送回旅館。酒酣耳熱的保羅彷彿意猶未盡,提議到他房裡續攤,他拿出剩下半瓶的威士忌兌水招待,感覺像是要彌補什麼。我們喝著喝著,保羅興致一來,取了一條備用的頭巾替我進行纏頭。

「3個月後,如果你騎到德里,請務必與我聯絡。我的朋友,我會祈禱你一路平安。」保羅對著被打扮成錫克教徒的我誠摯祝福,溫柔地說。

不料隔天宿醉醒來,我卻遍尋不著保羅的聯絡資訊。保羅已經退房,而我最後也沒騎到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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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丈量印度》,凱特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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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丈量印度_立體封+書腰

身為旅人,自討苦吃是張瑞夫最真實的告解,從未長途騎行卻選擇單車作為橫跨印度南北的旅伴,既是意圖參透生死的對已逝阿嬤的追憶,亦是一回藉以忘卻牽掛的苦行。他不是熱血背包客、運動員,單車因而成為無法任意中斷的限制,卸下藉口與舒適感,迂迴續行,從南向北,從海岸到內陸,以感官記載旅途中微細之變,譬如空氣溫濕度、食物調味、語言腔調、日升日落的時間……旅行的真義是對自我的檢驗,無論經由人情世故、風景地貌、政經氛圍,每一次節奏的調整都源自內在思緒與外在體感的反覆辯證。瑞夫以三個月餘的時間,重新丈量自身限度,實情是會遇上痛恨孤獨的撞牆期,以及對環境失去興致的瓶頸,然而、掌握見好就收的契機,錯過並非罪惡,現實生活重疊於旅途的暗處,等在終點的是無從拋卸的家鄉;生命究竟因而變得完整、抑或破碎?是一道僅有自己知悉的祕密。

責任編輯:劉怡廷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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