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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幻是笨蛋的音樂」專訪日本迷幻搖滾之王——酸媽廟

「迷幻是笨蛋的音樂」專訪日本迷幻搖滾之王——酸媽廟 Photo Credit: Acid Mothers Temple Official

「我在宣傳酸媽廟現場的時候常常說『銀河鐵道單程票的旅程』,我們可以帶聽眾到很遠的地方,但不會負責他們的回程。」

文字:Dope Purple 劉堅白

Acid Mothers Temple & The Melting Paraiso U.F.O.(以下簡酸媽廟),1995年成立,1997年發行首張同名專輯,被英國知名音樂雜誌《The Wire》選為最佳專輯。1997年以來他們每年巡迴歐美各地,一年做90場以上現場表演,至今已經發行了80張以上的錄音作品,成為海外最有名氣的日本地下搖滾樂團之一。他們的音樂常被用「宇宙」、「噪音」、「爆音」、「神秘」、「混亂」等詞彙來形容,今回已經是第三度來台巡迴。而這次筆者有機會訪談酸媽廟中心人物,吉他手—河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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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cid Mothers Temple Official
吉他手河端一

Q:現在很多樂團自稱自己的音樂性是「迷幻」,但每個樂團的音樂風格或對音樂的「姿勢」都不太一樣,請問對您來說「迷幻」是什麼樣的東西?

迷幻是笨蛋的音樂。笨蛋玩的音樂,然後笨蛋聽的音樂。雖然我不太在乎其他人說我們的音樂是「迷幻」,但我並不覺得自己玩的音樂是「迷幻」。我認為酸媽廟的音樂是Trip Music。

雖然我自己也沒有實際體驗過60年代的迷幻搖滾,但因為當時是LSD盛行的年代,而樂手與觀眾幾乎都投入在「迷幻」的效果之中,換句話說,沒有嗑藥的話我們就感覺不到那個效果。假設我們嗑了一堆迷幻藥後聽Jimi HendrixGreatful Dead的音樂一定也會很有感覺,但由於現今法律的關係,這很困難,也表示現代人很難體會得到迷幻音樂的核心部分。

我認為迷幻音樂需要嗑藥的效果,樂手跟聽眾的兩者都在嗑藥的時候,迷幻音樂才會成立,但如果沒有嗑藥的第三者在現場的話,就會不知道他們的音樂在做什麼,有可能會感到很無聊。

但酸媽廟在做的事情不是這樣,我們是先在音樂本身上添加這個類似迷幻藥效果的成分,然後演奏,所以聽眾是——無論他有沒有嗑藥——都可以體會得到迷幻效果。

如果演出時我自己也嗑藥的話,就會受到音樂本身的迷幻效果影響(而無法演奏原本意圖的音樂),所以我不會這麼做。我們以正常的狀態演奏本身就有迷幻效果的音樂,聽眾即使沒有嗑藥也體會得到迷幻效果,有嗑藥的聽眾就有兩倍的迷幻效果(笑)。所以我宣傳酸媽廟現場的時候常常說「銀河鐵道單程票的旅程」,我們可以帶聽眾到很遠的地方,但不會負責他們的回程(笑),通常迷幻音樂的現場是樂手跟聽眾一起行動一起享受效果的,但酸媽廟的現場只有聽眾被帶到另外一個世界而已。

Q:感覺酸媽廟的這種作法是好像跟德國迷幻音樂類型的「泡菜搖滾」不太一樣的?

對,酸媽廟的音樂也跟德國泡菜搖滾有差異的。我曾經跟德國泡菜搖滾樂團Guru Guru的Mani Neumeier一起演奏,那時候讓我感到很困惑的是,演奏中,他的演奏有時候變很高潮,但之後又慢慢回到原本的狀態。這種演奏的「去跟回的循環」就是泡菜搖滾的核心,我跟海外的樂手一起演奏的時候也常會感覺到這個「去跟回」的精神,演奏變成高潮狀態之後又慢慢回到原本的狀態。

酸媽廟是只會一直「去」高潮的,我們是用10、20分的時間一直重複同一個Riff,從「低」慢慢提高到「高」的狀態,像Techno或Trance也是以同一個節奏的重複進入高潮,但保持一定的速度(BPM),而酸媽廟則是速度會越來越快(笑),我覺得這種音樂上的禁忌也是酸媽廟的特性之一。酸媽廟沒有很帥的吉他Riff,沒有讓人印象深刻的吉他Solo,也沒有美麗的和弦,酸媽廟的音樂是「衝動」。雖然酸媽廟的有些Riff也有讓人留下印象的,但那些也不是聽完了就馬上哼起歌來的。甚至樂曲本身也是很單純,應該學過樂器的人練了十幾分種就能做得到的。這跟所謂「迷幻」音樂是稍微有差距的,我們只追求其中的「效果」部分而已。

如果是用咖啡說明酸媽廟的話,我們是「濃縮咖啡」,甚至還在裡面加上了「白蘭地」(笑)。(採訪至此,河端一點了濃縮咖啡。)

我認為60年代的迷幻音樂與當時的嗑藥文化有很密切的關係,我年輕時也試過不少東西,當時我看採訪,很多樂手都說他們看到了很厲害的世界,我好奇「到底他們看到了什麼」,就這樣也去追求了他們看到的世界。我的動機是好奇心,所以看到了那些世界之後,就對那些東西沒興趣了。

Q:您覺得那些世界怎麼樣?有趣嗎?

雖然在那狀況的時候我感到很有趣,有時候會感到自己跟宇宙變成一體,也會看得到所謂上帝,但清醒了之後覺得這些東西很白痴。宇宙的真理怎麼會這麼簡單(笑)。

Q:現在您說的這些事情我可以公開嗎?

可以,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Q:現在的酸媽廟跟之前來台灣巡迴的大部分團員不一樣,主唱津山篤跟鼓手志村浩二,吉他手田畑満已經都離團了。然後新加入了鼓手的砂十島NANI、貝斯手的Wolf,吉他跟主唱的Jyonson tsu的三位年輕樂手,請告訴我您對現在的Acid Mothers Temple的看法,跟以前的酸媽廟有什麼不一樣?

現在的酸媽廟團員聽的音樂都不一樣,像鼓手的砂十島NANI,他不太懂「搖滾」,而是比較喜歡接近電子的東西,我剛跟他認識的時候就覺得他很會打4beat的節奏,酸媽廟的演出也會盡量讓他發揮。貝斯手Wolf則剛好是介於我跟NANI中間的樂風。因為前貝斯手津山篤對酸媽廟的影響力很大,我覺得Wolf沒辦法彈像津山篤的貝斯,所以我正在讓Wolf走跟津山篤不同方向的路線。

Q:我一直以為酸媽廟是換了團員也音樂絕不會變化的樂團,但實際上您是看團員的樂風,會調整酸媽廟做的音樂?

對,其實我都在想著如何能發揮每個團員的音樂性。組酸媽廟的時候,有了一個規則,就是不決定正式團員,所以說實話連我自己都不是酸媽廟的正式團員。酸媽廟是沒有一個正式團員的樂團。

這是有理由的,酸媽廟以前我玩的前衛搖滾樂團「Erochika(えろちか)」,我在Erochika做編曲,然後大家一起練團一陣子,都準備好了之後常常發生其中一個團員離團,我只好再找個新的團員,也需要重新編曲、練團。有人離團,樂團就只能停步,我真的不喜歡樂團進入這種狀況,組酸媽廟的時候,我想到的是「那就不用決定正式團員」。所以酸媽廟剛組合的時候,有四個鼓手,也有幾個貝斯手,然後按照他們的音樂性,我就決定讓他們去演奏哪一首樂曲。因為是這樣,酸媽廟的首張專輯有參加很多樂手,每首歌鼓手不同。

酸媽廟的原本方向性是這樣,但樂團開始巡迴演出後就不太能採取這種方法,巡迴的時候酸媽廟是由固定團員參加演奏的。而錄音室專輯則會加入不是平常一起巡迴的樂手,像現住美國的Cotton(早期酸媽廟的主唱)也出現在最近的作品。沒有固定團員,誰能做什麼就讓他去做什麼。我玩了酸媽廟這麼久,也會感到自己對作曲的思路已經是老套了,所以我會盡量利用最近新進來團員的音樂性跟他的演奏優點。

Q:如果是這樣,是不是新主唱跟吉他手的Jyonson tsu帶來的變化很大?

不只是他,我覺得新進來的三個人帶來的變化很大。前貝斯手的津山篤還在酸媽廟的時候,控制酸媽廟演奏的是,吉他跟貝斯。津山篤離團之後,酸媽廟演奏的核心是變成NANI的鼓跟吉他了。津山篤除了貝斯之外,還會唱歌,他離團之後有一陣子是酸媽廟沒有人唱歌的,找主唱的時候我想到的就是Jyonson,他的樂風從津山篤受到影響,所以我當初覺得他的加入應該很適合。

Q:今年1月我有看過他剛加入酸媽廟時候的現場,覺得他參加的那場跟之前不一樣了。

那以後我們已經做了大概90場現場,現在又跟那時候不一樣了。

Q:很期待喔。酸媽廟的專輯作品跟現場做出來的東西感覺不太一樣,例如錄音專輯的聲音處理跟現場的聲音處理不太一樣,這是為什麼?對你來說「現場演奏」跟「製作專輯作品」是什麼不一樣?

製作「錄音專輯」的時候,我占八成,其他團員是二成左右,「現場」的時候則我是五分之一。可以說酸媽廟的「錄音專輯」比較靠近我自己的Solo作品,「現場」更像是樂團一起做出來的。好像大家都以為酸媽廟是錄音即興演奏的,但實際上酸媽廟的錄音沒有做即興演奏的。津山篤還在樂團的時候,我們首先錄音我的吉他跟津山篤貝斯手、鼓手三個人的即興演奏,接下來我會把錄音帶回去,刪除掉我自己吉他的所有聲音(笑),然後一邊聽剩下的貝斯跟鼓的錄音一邊作曲的。

Q:原來是這樣喔!?

對,一邊聽錄音一邊想著要把主唱加在哪裡或那裡當作樂曲的最後部分等事情,然後在這個錄音上加其他聲音跟演奏。想酸媽廟以前出的專輯《La Novia》也聽起來是即興演奏的錄音,但實際上那裡的吉他都是我在家裡用Line-In的方式錄音的。

Q:沒有用吉他音箱錄音的!?

酸媽廟專輯作品的大部分吉他是沒有用吉他音箱的,其實我以Line-In方式的錄音可以做出來很像是用大型音箱發出來的吉他聲音。除了Line-In以外,我還會用小型吉他音箱,如果用Marshall這類大型音箱,即使音量弄很大、出來的聲音很清楚,錄音的時候聽起來卻反而會不像是「大音量」吉他,但如果用小型音箱錄音,只要稍微弄大音箱的音量,吉他的聲音就會破掉,用這個就可以做出來聽覺上的「大音量」吉他。我原本是宅錄(在家裡一個人錄音作曲)少年,所以用了很多這種宅錄技巧來弄酸媽廟的專輯作品的。可以說是用樂團的宅錄。因為是這樣,實際上我以外的團員都不知道做出來的專輯會怎麼樣,錄音的時候跟我後續加工之後的專輯也完全不一樣。我做好了專輯之後,大家會一起聽專輯的樂曲,然後決定現場要做哪一首歌。因為酸媽廟沒有練團,所以通過幾場現場的演奏,那些樂曲也會跟專輯變不一樣,變得更適合在現場演奏。

我不會為了以現場演奏為目的而作曲,有時候的巡迴表演曲目,一首都沒有新專輯的作品(笑),但變成了現在新團員之後的酸媽廟,還蠻常演奏這幾年出的專輯樂曲。

酸媽廟組團20週年的時期津山篤離團了,我自己覺得至此以前是酸媽廟的第一章,津山篤離團了之後的現在是第二章。因為已經過了20年,現在的酸媽廟也會重新做早期酸媽廟的樂曲,所以最近有些現場有演奏十幾年沒演奏的早期樂曲。這是因為我看Youtube有些十幾年沒演奏的、或一次都沒有在現場表演的歌曲竟然有很高的點閱次數,感覺如果這麼多人想聽這些東西,我們就應該在現場演奏。

Q:您在酸媽廟演奏的時候,會彈大音量的搖滾吉他,「河端一」個人名義的Solo演奏或即興演奏的時候則用鐵棒或琴弓等做出來類似Ambient的吉他。請告訴我這兩種吉他是受到那些音樂或樂手的影響。

其實我原本是做實驗音樂的吉他手,用鐵棒或琴弓等演奏吉他的「河端一」才是我原本的樂風,我人生第一次彈五聲音階(Pentatonic Scale,藍調或搖滾音樂的最基本音階)的是加入「Mainliner」以後才彈的,大概是30歲左右的事情。那之前我在Erochika的時候,我都彈日式音階「陰旋法」(日本傳統音樂的音階之一),所以從來沒彈過所謂搖滾吉他。對我來說搖滾是讓大家高興的娛樂音樂,而我Solo的東西是屬於實驗音樂的領域,也是我想做的東西,沒辦法讓所有人高興,但我覺得只要一部分的人喜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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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我感覺您現在速彈吉他的時候也好像不太去彈五聲音階的吉他。

對(笑),我原本是玩實驗音樂的人。從來沒有好好練習過吉他。我從13歲開始彈吉他,但學會調音吉他的是17歲的事情。13歲買了吉他之後,都靠聲音的感覺隨便調音的,甚至還玩樂團。有一天在Live House跟龐克樂團一起表演,看到他們在舞台後面調音,那時候我才知道調音器跟調音(笑)。那之前,我樂團的所有樂手都隨便調音,每次都演奏出來的東西完全不一樣。我還從龐克樂團的表演裡學會了如何彈和弦(笑)。

我很喜歡Frank Zappa的吉他,我認為他的吉他很有個性,聽了兩秒就會知道是他的吉他,但旋律本身是不太讓人留下印象,不像是Deep Purple的Ritchie Blackmore或Led Zeppelin的Jimmy Page那樣,聽了吉他旋律就知道是在彈那首歌, 我有看過有人說Frank Zappa的吉他是很多種音階的混合,所以他能使用吉他指板上所有的音,我個人認為這種吉他很棒。我不懂什麼樂理,我的吉他是把那些我很常聽的自由爵士等音樂記憶混在五聲音階裡的。我的手也在追我腦子裡面的旋律而已,所以說實話我很不會彈所謂的搖滾吉他(笑)。

我常用John Coltrane的Sax來比喻我的吉他,其實我討厭John Coltrane,認為他才是殺了Jazz Sax。我說這樣的理由是,John Coltrane音樂上可以說是Charlie Parker的追隨者,Charlie Parker的演奏是厲害到誰都不能模仿,而John Coltrane的演奏可以說是把Charlie Parker的演奏簡略化的東西,因為John Coltrane的東西可以模仿,所以他之後幾乎所有的Sax樂手都開始模仿John Coltrane的演奏,也就不再出現新的Jazz Sax演奏了。因此我認為John Coltrane殺了Jazz Sax。

John Coltrane的東西也是聽了就知道是他的演奏,但不知道在彈哪一首歌,旋律也不會讓人留下印象,也不能哼起歌來。我自己發現演奏的本質上,我跟我很討厭的John Coltrane是一樣的,這就是一直讓我困惑的。但我沒有像Jimi Hendrix有那麼大的名氣,也沒有像John Coltrane那樣有很多追隨者,所以應該沒有帶來那麼大的壞影響(笑)。

Q:除了酸媽廟以外,您還有玩很多種樂團跟組合,請告訴我酸媽廟以外的樂團或組合的明年計畫。

首先,有Santana的拉丁音樂跟Sun Ra的自由爵士混在一起的九個人樂團Santa Ra(笑),正在錄音專輯。還有跟Bo Ningen(英國的日本人搖滾樂團)的Taigen一起玩的Mainliner也正在弄新專輯,但因為Taigen有點忙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完成。

另外,我跟酸媽廟鼓手的NANI一起玩的組合Nani∞Guru,明年會去歐洲巡迴。跟NANI一起玩音樂很有趣的,也在考慮出Nani∞Guru的新專輯。

Q:Nani∞Guru是怎麼樣的樂團?

大家都說好像把Glenn Branca(美國實驗音樂家,對Sonic Youth等地下搖滾樂團有很深遠的影響)跟Lighting Bolt混在一起的組合(笑),跟酸媽廟比較有實驗性。

應該明年1月份在日本的大阪也有表演,大家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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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怡廷
核稿編輯:古家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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