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el Duchamp

「便斗有我的簽名,而且數量有限」——顛覆藝術本質的杜象

「便斗有我的簽名,而且數量有限」——顛覆藝術本質的杜象 Photo Credit: WIKIART

晚年有人問他怎麼想出這樣的原創繪畫形式,杜象的回答是:他是在反抗他所謂的網膜藝術——即吸引目光的藝術。他所追求的是,讓繪畫「為心靈效勞」。換句話說,讓腦的刺激取代視覺快感。

文:德斯蒙德.莫里斯(Desmond Morris)

杜象是一個矛盾體。他是反藝術家的藝術家,也是摧毀藝術的藝術家。他把腳踏車輪、瓶架、梳子或便斗,這些日常物件作為藝術在畫廊展出時,不是借助物件的形式而是情境。他並未悉心創作出這些物件,也不是當作無意中在海邊或垃圾堆挑撿而來的獨特藝術品。當有人問起,除情境之外為何與眾不同,杜象答道:「它們有我的簽名,而且數量有限。」杜象的「現成物」作為嚴肅的藝術作品而被接受,從此顛覆了專業藝術家在工作室埋頭創作而成的傳統藝術作品被賦予的價值,也預示著藝術史上的新階段。從空白畫布到焗豆罐頭、磚頭堆、醃漬鯊魚和沒有整理的床鋪等所有東西,都可能被認定為藝術。

杜象
Photo Credit: 原點出版

2004年五百位藝術專家參與了一項調查,要他們說出最具影響力的當代藝術作品。排名第一的是杜象的《噴泉》(Fountain 1917),而這一物件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簽上姓名和日期的便斗。在2013年的倫敦杜象作品展上,某位評論家稱他為「現代天才」,另一位則說,他的影響所及,讓藝術越來越貧瘠。某位作家說杜象是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藝術家,另一位則稱他為失敗的救世主。那麼,杜象究竟是藝術史上的巨人,還是二流的江湖術士?答案仍不得而知,然而事實究竟如何?

杜象1887年出生於諾曼第,父親是公證人。15歲開始畫畫,他的早期作品是那個時期的典型作品——後印象主義肖像畫、生活畫和風景畫。1911年,他開始拓展內心,遠離客觀世界,投入想像領域。約在此時,他認識了畢卡比亞(1879–1953),兩人之間展開深厚的友誼。1912年是杜象關鍵的一年,他創作一系列精彩的原創畫作,呼應立體主義和未來主義,卻帶有強烈的超現實主義風格——至少領先那個時代10年之久。然而,立體派並不喜歡他的作品,他最著名的畫作《下樓的裸女》(Nudes Descending a Staircase, 1912)在一次大展中受到他們的排斥。就是在這時,杜象宣稱他再也不是任何藝術派系的成員,他將成為獨立藝術家,永遠獨自創作。

晚年有人問他怎麼想出這樣的原創繪畫形式,杜象的回答是:他是在反抗他所謂的網膜藝術——即吸引目光的藝術。他所追求的是,讓繪畫「為心靈效勞」。換句話說,讓腦的刺激取代視覺快感。傳統審美價值觀和傳統美學將被拋除,由吸引複雜思考過程的意象取而代之。他極力把他所做的一切跟抽象化過程區分開來。

此外,1912年他還對畢卡比亞的妻子說,他愛上了她。他們相約在火車站候車室幽會,在那裡共同度過一個浪漫之夜,儘管並無肌膚之親。她後來回憶道:「你能感覺到坐在你身邊的人是多麼渴望你,卻碰都不碰你,真是完全沒有人性。」如果他是熱血的地中海藝術家,早就給他們找間旅館,但身為冷靜的法國北方佬、熱情的同時卻又含蓄,他痛苦地克制住自己。那年秋天,杜象做了個十分重要的評論,首次表現出他對非藝術作品,以及讓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物件有強烈的愛好。同布朗庫西去參觀一場飛機展時,他在一個大螺旋槳前停下腳步,對布朗庫西說:「繪畫盡矣。誰能比那個螺旋槳幹得更好?」

杜像作品
Photo Credit: 原點出版

次年,杜象將這一想法付諸行動,他在廚凳上裝了一個腳踏車輪,看輪子打轉。有人說這是他的第一件「現成物」,但是他矢口否認,說他只是喜歡看車輪在工作室中轉動的樣子,與上路的實用功能完全隔離。他堅稱,在這初始階段,他並沒有要開創一種藝術新形式的意思。此外,《下樓的裸女》1913年於美國展出時引發轟動。該作品參加了統稱為軍械庫藝展(Armory Show)的國際現代藝術展,遭到猛烈抨擊,足以使之成為臭名昭彰的作品,被媒體形容為「屋瓦工廠的爆炸」。其聲名之狼藉,完全蓋過畢卡索和其他立體派的作品。

一次大戰爆發時,杜象因心臟問題而免服兵役,他離開歐洲前往美國,多虧軍械庫藝展的展出,使他在美國已享有藝術界叛徒之美名。他結識了曼・雷,與他成為密友,加上畢卡比亞和他自己,共同組成紐約達達派核心。就像歐洲的類似團體,他們旨在顛覆體制,而他們最重要的貢獻之一就是「現成物」。根據杜象的說法,1915年「現成物」做為一種新的表達形式而誕生。他後來寫道:「大約就是那時,『現成物』一詞出現在我腦中,用於指涉一種表現形式」。此時,他開始將更多普通物件解釋為藝術創作。這些物件之所以是藝術創作,並不在於其美感特徵,而是在他的介入之下,使人不得不以新的視角看待它們。為輔助這一過程,他給這些物件重新命名。比如他在五金行買了一把雪鏟,在上面寫上標題:《斷臂之前》(In Advance of the Broken Arm)。1916年,杜象把不參加任何派系的決心拋到九霄雲外,成為獨立藝術家協會(Society of Independent Artists)的創始會員。

不過他的會員身分僅維持一年,因為1917年他在作品《噴泉》被協會舉辦的展出剔除之後,即選擇辭職。這一剔除事件使便斗的聲名隨之大噪。

這是杜象如何把現成物介紹給全世界進而改變藝術史的對外說法。不幸的是,根據最新發現,杜象的創意很可能來自他在紐約的德國朋友洛琳霍芬男爵夫人Baroness Elsa von Freytag-Loringhoven)。她是第一個把現成物當作藝術創作的人,而不是杜象。1913年男爵夫人拿了一個她在街上看到的大金屬環,聲稱是代表維納斯的女性符號。她給它取名為《不朽的飾物》(Enduring Ornament),說她如果下令某物是藝術,它就是藝術。她最著名的現成物是裝在木工收納箱上的環槽狀水管,還刻意取了煽動性的展出標題《上帝》(God)。男爵夫人對杜象的迷戀令他惶恐,使他不得不下命令,禁止她觸摸他的身體。(不過他倒是拍了一部影片,片中的她讓自己的陰毛被剃掉。)男爵夫人對於他的禁止命令做出古怪的回應:她用杜象一幅畫作的相片來取悅自己。

男爵夫人本身就是活生生的達達派作品。她被稱為「世上唯一一個穿達達、愛達達、過達達生活的人」。她以藝術作品的模樣呈現在大眾面前:「她的半邊臉貼著註銷郵票,嘴唇塗黑,撲黃色蜜粉。她戴煤桶蓋當帽子,像頭盔那樣繫住下巴。邊上的兩支芥末勺有羽毛的效果」;或是她「身上穿著由番茄罐頭組合而成的胸罩,套著鳥籠(籠裡有隻活生生的金絲雀),手臂戴著窗簾掛環,帽上綴著蔬菜」。她剃了光頭,漆上碘酒,使之呈現深朱紅色。她的臀部裝了電池驅動的腳踏車車尾燈。對杜象而言,她肯定是個夢魘。杜象一本正經地假裝為達達的反體制哲學瘋狂效勞,而男爵夫人才是真正的瘋狂者,她使他看上去像個裝腔作勢的空談家,令他成了假達達,看到杜象的支持者做出如此不友善的舉動,甚是有趣。

Duchamp_Fountaine
Photo Credit: Stieglitz Public Domain
1917年時,由阿爾佛雷德·斯蒂格利茲為《噴泉》拍攝的照片,後方則為美國畫家馬森·哈特利的作品《戰士們》(The Warriors)

相關情事因為最富盛名的現成物——署名「R MUTT 1917」、題為《噴泉》的白瓷便斗出現而來到白熱化程度。它就像男爵夫人的水管現成物《上帝》的姊妹作。藝術家的化名R MUTT很可能也出自於她,因為這個單詞玩的文字遊戲是男爵夫人的母語德文,armut意即貧窮。她還養了幾條被稱為mutts的雜種流浪犬。看來她把便斗交給了杜象參展,因為他是主辦展出的委員會會員。杜象想聲稱這是他的創作,但他的錯誤就在,寫給妹妹的信中承認了:「我的一個女性朋友用男性筆名Richard Mutt交出一個陶瓷便斗當作雕塑作品;它既沒什麼不妥,也就沒理由拒絕。」他或許以為這封信不可能留存下來,不幸的是這封信被留了下來,似乎證實他後來聲稱自己發明了現成物《噴泉》皆屬不實之詞。

不過,近來一些超現實主義學者認為,男爵夫人一事是誇大事實,作為杜象的花招之一,遞交便斗的人可能是他的另一個女性朋友,不是男爵夫人本人。這種觀點忽略了一個事實:男爵夫人早已創作過其他現成物。然而此事仍備受爭議。實際上,我們永遠無從知道《噴泉》作為藝術創作的確切情況,除非出現新的檔案資料。話雖如此,杜象寫給他妹妹的信確實讓人懷疑,整個現成物概念或許出自於男爵夫人而不是他。1913年杜象有他的腳踏車輪,而男爵夫人則有她自己的鐵環。杜象後來堅稱自己並未稱他的車輪為現成物,還說他在1915年才提出這一詞彙。男爵夫人1913年的《不朽的飾物》是第一個標題花俏的現成物,這使她在創新方面名列杜象之前。

洛琳霍芬男爵夫人是個悲劇人物。達達主義走到盡頭時她回到歐洲,1927年,她打開公寓的煤氣,上床就寢後永遠沒再醒來。無法為自己辯護的她,從現代藝術史上被一筆抹去,杜象則以聳人聽聞的便斗《噴泉》奪走所有的榮譽。假使杜象在這件事情上受到質疑,他肯定會聳聳肩說:「發明現成物的人或許是她,但是把幼稚的惡作劇變為『反藝術』哲學的人才是我。」而這也沒有說錯。男爵夫人或許是瘋狂的發明家,但杜象才是把這項發明推向市場的銷售員。而他的確也銷售得很成功,在世界各地的美術館和私人收藏品中,如今有不下20件複製品。

本文摘錄自《超現實藝術家的謎夢人生:他們真實人生的第一手見證》,原點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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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原點_超現實藝術家_立體書封_無書腰

作者莫里斯(Desmond Morris)1928年出生,至今90高齡,是目前在世的末代超現實主義藝術家成員。他的寫作生涯極為傳奇,藝術家之外也是英國知名的動物學家,曾撰寫名列史上百大暢銷書《裸猿》。這一次,他要書寫他的32位超現實主義藝術家朋友們,他們時而怪異、時而諷刺的真實人生。史上沒有其他藝術運動,像超現實主義一樣包含了像馬格利特和米羅,兩個如此截然不同的藝術家,他們當中不乏藝術大師,如賈克梅第、達利、畢卡索、考爾德、杜象、馬格利特、亨利‧摩爾、米羅、培根、恩斯特、基里訶、曼‧雷等人。

超現實主義與其說是重要的現代藝術運動,更是一種生活態度,一群經歷兩次世界大戰藝術家的人生觀和世界觀。與其去評論他們的作品,莫里斯更想透過自己與他們的交往回憶,去認識他們不平凡的一面──作為一個「人」的性格、愛情和人生。他們多半享受社交生活還是情願獨自一人?個性究竟大膽還是膽怯?他們在性方面是正常人或變態狂?他們是無師自通或者受過專業訓練?甚麼樣的性格,造就了他們的藝術成就?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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