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stic Sofa

60年代台灣普普風代表:塞著稻草與麻布袋的膠皮沙發

27 Sep, 2018
60年代台灣普普風代表:塞著稻草與麻布袋的膠皮沙發 Photo Credit: 發光的房間

前陣子把我很喜歡的三人座沙發送修,這張沙發是多年前從謝先生處買得,載回家時白蟻蛀蝕的木屑細粉沿途灑落,簡直像童話裡的兄妹為了從森林深處回家一路丟下的小石塊。載回家後擺在客廳一晃多年,沙發裡早沒有白蟻,但細細的木粉仍像沙漏不時灑落地上,像是要提醒我時間流逝的無情。

白蟻大概曾大舉啃食這張漂亮的沙發,椅背的橫柱有一半已蛀空塌陷,用力一捏發出剝剝的空洞迴響,然後落下更多的細小粉末。如果有人坐在這張沙發上,我便會在沙發底部發現掉落的乾稻草,因為這沙發軟Q的坐墊有一半是由稻草填塞而成。

打電話給認識的沙發修理師傅請他救治,但大概景氣不佳,大家的舊沙發都想翻新,他太忙了沒暇幫我整修這種費時費工的老古董。隔了一年再撥電話過去總算有空檔了,忙不迭地將這張心愛沙發載去讓他醫治。

老師傅看到沙發的膠皮後立刻斷定年代,是他17歲當學徒時的流行款式,換算下來大約45年前左右,1960年代末,正是膠皮沙發風行之際,台灣的普普風時代。

沙發背後的金瓜銅釘一顆顆小心卸下後,掀開膠皮露出木頭骨架。原來骨架是由舊檜木窗框改裝而成,寬窄不同但整體扎實牢固。病灶清楚了,被白蟻蛀蝕穿透的兩根木料必須更換,其他部分完好無缺。似乎有一群白蟻蛀完這兩根支柱後突然集體對沙發失去興趣,於是便遷移到其他水草更豐盛肥美之處了。

沙發的裡層鋪著不怎麼緊實但勻稱的乾稻草,上覆一片薄海棉,不同的疊層間鋪以拆平的回收麻袋。看似一體的沙發靠背原來有:一.膠皮、二.木架、三.稻草、四.海棉、五.麻布袋、六.草繩,共六種材質疊成50年前台灣人努力朝向現代生活的軟綿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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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發光的房間
沙發扶手是簡潔的「刀式」,已被撫觸得光滑透亮。釘住膠皮的金瓜銅釘讓老沙發有樸拙的典雅

老師傅一層層整理鋪勻,沙發內裡的複雜肌理讓我咋舌不已。更吃驚的是,除了外觀的膠皮,所有的材料都是回收再利用的環保工法!木架取自廢棄的木窗,稻草與麻布袋都是農產回收,薄海棉取自床墊工廠裁棄的腳料。

「古早時代沙發工廠攏袂會有糞埽(垃圾)。」老師傅得意地說,因為師傅最後都會把垃圾填充進沙發裡。「膨椅就是按呢做啦!」

真的假的?還好我這張膨椅拆開整修時沒有掉出50年前的芒果皮與龍眼籽。昔時人們珍惜原物料,匠師工法扎實又懂得善用資源,不似現在以回收床墊充當新品販賣的黑心業者。

「整理好了」,一個小時後師傅釘回最後一顆金瓜銅釘,沙發康復出院。「可以讓你再坐5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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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發光的房間

單人膠皮沙發

民藝人將1960年代開始風行的膠皮膨椅統稱為普普風沙發,這種沙發意謂著台灣生活開始進入塑膠時代,電視、冰箱、電風扇等各種現代電器漸漸構成家庭生活的物質元素。

普普風沙發的數量其實不少,曾是當時新婚夫妻的時髦嫁妝,在六、七○年代許多家庭老照片裡出現,閤家(通常是年輕的爸媽與一個小嬰孩)坐在沙發上喜氣洋洋。

十多年前台北風行的Lounge Bar喜歡零散擺著這種老沙發,營造舒坦隨意的破舊氣氛,許多南部販仔忙著到處蒐購,然後一卡車一卡車地運往北部,販仔阿哲就曾送出了200多組。

老膠皮沙發往往破皮歹相露出裡面的海綿,因此必須請老師傅整理,護膚換皮。但即使能找到工廠庫存的老款膠皮,換過皮面的沙發常常老味盡失,變得冶豔俗麗。年代好的老膨椅是以乾稻草紮成,坐起來硬邦邦毫無彈性,極可能是台灣人自己想像發明的「外國膨椅」,模仿外型,內裡卻就地取材填塞田裡割來的稻草。

年代稍晚的便有彈簧與海綿,但大概海綿取得不易,稻草仍然是填塞空隙的主要材料。

年代最近的,則是取消彈簧改以整塊發泡海綿填塞的現代沙發,許多重新手術整容的老沙發也都改以泡綿填塞。坐起來雖然舒服Q彈,但魂魄不在了屁股知道。

由沙發坐墊的構成材質,便可以約略知道老膨椅的出生年代。

這組湖水綠沙發原有四張,可惜我只買得其中兩張,另兩張已先一步被買走,不過還好原主人惜售,第一次捨不得全賣,我才有機會在幾年後買得剩下的兩張。

沙發品相樣貌極佳,木質把手有優雅的弧度,大氣而寬宏地往兩側伸展,坐起來舒服極了。買回了賣家僅剩的兩張沙發後,原本以為這四張一組的沙發大概從此被拆散,僅分得其中兩張了。想不到幾年後另有因緣巧合,上演了續集。

收藏老東西總是肖想覓得一寶後又續得一寶剛好湊成一對,這是所有民藝人朝思夢想的奇蹟。以前常聽販仔笑話,有人買得一尊老佛像後喜愛得不得了,忍不住跑回來問還有沒有,想再收藏一尊?如果販仔真的又取出一尊,絕對不會是收藏人的幸運,只是證明佛像是新近仿品,才會一尊賣了又有一尊,像LV包包永遠賣不完。

多年前我曾跟昌仔買過一片將近三公尺長的戰齣人物樟木浮雕板,雖已去漆,但木板厚實,人物浮凸生動有力。這塊人物木雕長期掛在昌仔店裡,讓我每次走進他的店裡總是垂涎不已。

木雕雖長,但很明顯地只是原尺寸的一半,問昌仔另一半哪去了,他亦不知,當年買來時便只是半截,就像他店裡的大憨番一樣,一開始只有孤隻,後來奇蹟般地竟湊成一對(詳情可見《祖父的六抽小櫃》中的「憨番列傳」)。但這片大木雕沒有這麼幸運,不僅在昌仔店裡那幾年沒能找到另一半,後來到了我家裡後,我也沒有足夠的機緣發現遺失的部分。

收藏老東西必須能忍受各種你深愛物件的壞毀斷離,孤隻不成對只是收藏史裡不得不接受的常見命運。但就是這件倖存下來的古老物件,溯泳橫越滔滔歷史長河,「一人脫逃來報信給你……」

如此彌足珍貴。

同場加映

本文摘錄自《發光的房間:從黃銅冰杓、探照燈到鯨魚尾工作椅,收納百年的生活記憶,重獲民藝的時光》,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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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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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祖父的六抽小櫃》以說書講古方式,道出民藝器物百年來在這塊土地上的生活軌跡,續作《發光的房間》特意將同時代造形簡單雋永的歐美老燈收錄進來,因為過去台灣人生活裡最輕忽燈,祖輩時代大抵只有牛奶燈與盤燈,然而燈和照明卻是一個愈來愈被室內裝潢重視的部分,從近年來復古風咖啡館的興盛可見一斑。是以本書第一部即介紹於二十世紀上半葉製造,僅由圓、直線、弧等幾何形狀組成的各種燈具,第二、三部則朝台灣與西方混搭的民藝開展,全書內容正好夾在後工業與台灣民藝這兩個區塊交集處,懷舊卻也實用,既描繪了器物之用與美的結合,細數各式形、質、色,也是一本對老東西有感情之人和民藝雜器相遇的歷程與故事。

責任編輯:劉怡廷
核稿編輯:古家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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