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ghting for Life

空間的靈魂|台灣人生活裡最輕忽的就是「燈」

空間的靈魂|台灣人生活裡最輕忽的就是「燈」 Photo Credit: pxhere

室內總是明晃晃無有層次的亮,以前是像辦公室般大量使用日光燈管,因此在自己家裡總有一種慘白的光明。又或是房間正中天花板懸一盞開滿省電燈泡的巨大燈花,亮晃晃一室白熾毫無暗角,晨昏不分。亦或喜歡四下埋入嵌燈,讓人疲倦不已的透亮,像是活在百貨公司的櫥窗裡,一舉一動都在舞台上被燦燦照亮、煎熬,但看不見燈。燈被簡化為無所不在的明亮,成為居家光害。

在過度的光照中,燈具只是為了發出強光,然後吃飯、看電視、閒聊、發呆、睡覺……都處在不知調節無有晝夜的明亮之中。殊不知日夜有時,光度的強弱漸層賦予了空間的層次與深度,房子與擺設的美須委由光線明暗襯托。

不知節制的明亮使得我們喪失日夜的自然感受與空間的細緻紋理。這絕不是人定勝天,而是生命細節的棄絕,居家生活的光亮粗暴。

朋友小孩來家裡作客時侷促不安,但不是因為屋子裡有重重環繞的老東西與老佛像,而是光線不夠明亮,孩子從小生活在一個夜間仍然大放光明的世界裡,不知黑暗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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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pxhere(示意圖)

至於孩子是否會害怕四處擺放的百年木雕古佛,大人口中陰森森的老阿嬤家具?請放心,現代小孩對這些老東西根本視而不見,一無所覺,在我費盡多年氣力蒐羅而來的整屋老東西中,唯一讓孩子眼睛一亮且立即指認的,是吸附在冰箱上的塑料小蜘蛛人,其他我珍若至寶的老家具、老佛像、老文玩、老玻璃瓶,對這小鬼一概不存在,沒有意義。

商品對兒童世界觀的形塑多麼可怕可見一斑。

找台灣老燈好難,吊燈勉強找得日治時期的牛奶燈與盤燈,桌燈則只有70年代小學生寫作業的塑料檯燈,或是有點媚俗花俏的「普普風壁燈」,實在不怎麼上眼。牛奶燈造形胖大乳白,擰亮後滿室光線盈盈,像一團巨大柔和的光暈,有昔時溫馴的美感。這似乎就是關於台灣照明的想像盡頭了。

如果我是寫《台灣通史》的連橫,在〈器物:照明篇〉中,大概這麼開筆:

嗟呼,台灣無燈,自古皆然……

於是收藏界裡曾有人很著迷於「阿等工作室」製造的黃銅立燈,在古董店與咖啡館裡見到令人驚豔,這是手工新製品;阿等早期使用鹵素燈泡燙手耗電,好不容易排隊買到一盞阿等固然雀躍,但好古者不免遺憾未有老燈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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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pxhere(示意圖)

我們的先人重視什麼,生活講究到何種程度,我們便能從他們手中多少承繼拾掇,古董或民藝物件便是這樣來的,木作、錫器、刺繡與陶藝皆有可觀。台北在1905年開始有民用電力,但是關於電燈燈具的考古線索,等於零。(編按:關於台灣的電力發展,可參考林炳炎所著《台灣電力株式會社研究概況》,有極詳盡的一手研究。)

各地蚤市、網拍看到的電燈,除了已極稀少的日治時期牛奶燈,便是70年代台灣經濟起飛時的各種壁燈(當時外銷歐美的MIT產品?);這些壁燈以彩色玻璃燈罩與金屬圓管曲線構成,造形花俏且色彩豔麗,有媚俗的美感。現在泛稱為「普普風」,與膠皮沙發、企業玩偶等占據收藏光譜的相同位置。

近來政府的公共建設愈來愈重視夜間的燈光效果,雖然仍有許多古蹟被毫無美感的照亮了,但台灣的夜裡總算有明暗的層次,錯落有致。

燈是一個空間的靈魂哪!

歐洲人極重視燈,到古董店一看便知。有各種油燈、燭台、吊燈、壁燈與立燈,桌燈的數量更是如繁花盛開。房間裡一般不會只有一盞燈,而是不同燈光光源分散地烘托整個空間。門口的開關常能同時控制幾個角落的插座,進門時只需按一個開關便同時打開四處的檯燈,高低錯落的燈光溫煦也不易疲乏眼力。如此一來便不會因為只裝一盞燈而需要使用能灼瞎眼睛亮度的高熾燈泡(這樣的電燈也因此只能裝在頭頂,大家不敢輕易抬頭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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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pxhere(示意圖)

歐洲人屋裡的燈是屬於房客的,租房或買房時通常只留有電線或燈泡座,因為搬家時都會連同自己精心挑選的燈具一起搬走,燈具是家具的一部分。當然,對於下一個房客來說,亦有他自己相隨的燈具想要安裝。

老家具是木匠手工打造,雖然製造者不會簽名,但每一件都是客製化且獨一無二的;老燈則一定是工廠大量生產掛著品牌的商品,因此不愁買不到,只是價格亦連動於全球市場,台灣的每一盞工業老燈都仰賴國外進口,價格不斐。即使人在國外,想要買一盞經典老燈(如Gras、Jielde、O.C.White……)都必須有萬元以上的心理準備。在國內,預算更數倍疊加才買得到。

這些年我迷戀著20世紀上半葉製造的各種燈具,這是電燈剛開始工業化生產並大量普及的年代,燈具的品牌還不很多,個性十足且充滿設計感,世界有一種嶄新的、明燦燦的人工的亮,留存下來的燈因此都雋永,有著世界伊始的清新能量。於是一試上癮,如蒐羅昆蟲標本或植物圖鑑般一盞盞地尋覓。

歐洲老燈的燈座規格是台灣不曾見過的B22,必須加上轉換頭才能裝上現在通行的螺旋燈泡座(E27)。剛開始想買老燈時不知有轉換頭可用,簡直為此傷透腦筋。

歐洲古董店老闆總是誠意滿滿地保證 B22的燈泡到處買得,對,但不是在台灣。相較之下,插頭規格與電壓的差異反而只是小事一椿。

後來發現台灣有許多漁船使用B22甚至其他規格的燈泡(燈泡座的規格還真多),因此電料行多有轉換頭可買。一知道輕易可買到轉換頭後,老燈便接連新貨入荷了。

其實,每一盞老燈都已歷經一世人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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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pxhere(示意圖)

電力小史

  • 1878年 工部大學校(今東京大學工學部前身)點燃電弧燈(日本第一盞電燈)。
  • 1879年 愛迪生公開展示白熾燈燈泡。電氣工程師畢曉浦(J. D. Bishop)在上海以蒸汽發電機點燃電弧燈(中國第一盞電燈)。
  • 1882年 愛迪生在紐約市設立發電廠。
  • 1888年 劉銘傳以「愛迪生–霍普金森直流發電機」(Edison-Hopkinson Dynamo)供電,點亮「台灣第一盞電燈」。
  • 1896年 日軍在金瓜石使用柴油發電機發電照明。
  • 1897年 台灣總督府製藥所(負責提煉樟腦與生產鴉片)裝設蒸汽發電機,提供工廠夜間照明,並供應總督府、官邸、台北醫院及製藥所至總督府街燈照明。
  • 1903年 土倉龍次郎在台北烏來建造第一座水力發電站:龜山發電所。電力經由16.5公里長的線路供台北城內(今總統府周邊)、大稻埕與萬華等三個地區使用。

同場加映

本文摘錄自《發光的房間:從黃銅冰杓、探照燈到鯨魚尾工作椅,收納百年的生活記憶,重獲民藝的時光》,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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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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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祖父的六抽小櫃》以說書講古方式,道出民藝器物百年來在這塊土地上的生活軌跡,續作《發光的房間》特意將同時代造形簡單雋永的歐美老燈收錄進來,因為過去台灣人生活裡最輕忽燈,祖輩時代大抵只有牛奶燈與盤燈,然而燈和照明卻是一個愈來愈被室內裝潢重視的部分,從近年來復古風咖啡館的興盛可見一斑。是以本書第一部即介紹於二十世紀上半葉製造,僅由圓、直線、弧等幾何形狀組成的各種燈具,第二、三部則朝台灣與西方混搭的民藝開展,全書內容正好夾在後工業與台灣民藝這兩個區塊交集處,懷舊卻也實用,既描繪了器物之用與美的結合,細數各式形、質、色,也是一本對老東西有感情之人和民藝雜器相遇的歷程與故事。

責任編輯:劉怡廷
核稿編輯:古家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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